回程的航線上,潮生號滿載而歸。
活水艙塞滿了,冰艙也塞滿了,前甲板用塑料布臨時圍了一個淺水池,把剩餘的活魚暫養在裡面。
兩網延繩釣加兩網拖網,總漁獲超過兩千斤。
光石斑就有四百多斤,紅鯛三百斤,海鰻兩百斤,紫紅笛鯛、黑鱸和零散的其他品種湊了一千多斤。
按照品種均價粗算,這一趟出海的產出在五萬塊以上。
甲板上的四個人都處於一種興奮過頭之後的麻木狀態。
劉根叔坐在絞車旁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嘴巴張著合不上,隔幾秒就搖一下腦袋。
「三十年,我打了三十年魚,從來沒見過一趟船拉這麼多貨回來。」
周小軍盤腿坐在甲板上,手裡抱著一條三斤多的紫紅笛鯛,像抱著個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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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生哥,這一趟頂我跟我爹跑半年近海了。」
「以後跟緊了,少不了你的。」
陳大炮最亢奮,光膀子蹲在活水艙邊上數魚,數到一半數岔了又從頭來,來來回回數了三遍也沒數清楚。
「生哥,到底多少條?」
「回碼頭過秤,數條數沒用,論斤稱。」
顧潮生站在駕駛艙里,一手扶舵,一手從口袋裡摸出那塊金屬片。
駕駛艙里只有他一個人,柴油機的轟鳴聲蓋住了外面甲板上的說笑聲。
他把金屬片翻過來,就著舷窗透進來的陽光,仔細辨認上面的字符。
兩個相對清晰的日文片假名,旁邊還有幾道凹槽,應該是其他字符的殘留,但腐蝕得太厲害,已經認不出了。
金屬片的材質摸起來不像普通鐵板,偏輕了一點,可能是鋁合金或者某種合金材料。
厚度大概兩毫米,邊緣有折彎的痕跡,像是從某個設備的銘牌上脫落的。
前世的記憶在腦子裡翻了幾圈。
他知道南海海底沉了不少二戰時期的船,有日本的,有美國的,也有英國的。
日本的船最多,運輸船、巡邏艇、小型軍艦,被美軍航空兵炸沉的,被潛艇擊沉的,七七八八加起來,光南海北部海域就有上百艘。
有些船上裝的是軍火和物資,有些裝的是從東南亞搜刮的礦產,還有些傳說中裝著從占領區掠奪的黃金和文物。
傳說歸傳說,真正有據可查的沉船打撈,是八十年代末期才開始的,而且全是國家牽頭組織的正規作業。
私人打撈沉船?在1980年,那叫盜撈。
刑法管著的事。
顧潮生把金屬片翻了個面,看了看背面,光滑的,沒有任何字跡。
他把金屬片用一塊破布包好,塞進帆布包的夾層里。
李大海從甲板上走進駕駛艙,手裡端著半個饅頭在啃。
「潮生,剛才那個鐵片子是啥東西?」
「沉船上的零件,被網刮下來的。」
「我猜也是。」
李大海把饅頭三兩口塞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上面的字你認識嗎?」
「認識幾個。」
「啥字?」
「日文。」
李大海嚼饅頭的動作停了一拍,轉頭看著顧潮生。
「日文?那底下沉的是日本船?」
「大概率是。」
「日本船上會不會有值錢的東西?」
顧潮生沒回頭,眼睛盯著前方的海面。
「大海,這話在船上說說就行了,回去之後一個字都不許提。」
李大海的臉色變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為啥?」
「沉船是國家的。」
顧潮生的語氣跟船底的鐵板一樣硬。
「不管底下有什麼,金子也好銀子也好,都不是咱能碰的。咱們是來打魚的,不是來撈寶的。」
李大海的嘴動了動,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明白了。」
「把大炮和根叔也叫進來,這事我跟大家一起說清楚。」
李大海出去喊了人,陳大炮、劉根叔、周小軍三個人擠進駕駛艙,把本來就不大的空間塞得滿滿當當。
顧潮生從口袋裡把那塊破布包著的金屬片拿出來,攤在操控台上。
「這個東西是第二網裡帶上來的,沉船殘骸上的銘牌碎片,上面有日文,說明底下是一艘二戰時期的日本船。」
陳大炮的眼睛一亮。
「日本的?日本的船上是不是有——」
「閉嘴。」
顧潮生抬了一下手,陳大炮的話噎在喉嚨里。
「聽好了,底下不管有什麼,跟咱們沒關係。沉船是水下文物,歸國家所有,私人打撈是犯法的事,判刑的那種。」
駕駛艙里安靜了兩秒。
劉根叔第一個點頭。
「潮生說得對,這事碰不得。我年輕的時候聽說隔壁鎮有人在海里撈上來一門舊炮,拿回家當廢鐵賣了,後來被公安抓去關了三年。」
「那咱就不管了?」
陳大炮的眼神里還有幾分不甘。
「管魚不管船。」
顧潮生把金屬片包好收回帆布包里。
「這片海域是咱的漁場,沉船是天然的人工礁,能幫咱養魚聚魚,這就是它對咱們最大的價值。至於沉船本身,一根釘子都不許碰。」
他的目光掃過四個人的臉,一個一個地看了一遍。
「這趟回去之後,關於沉船的事,所有人只說一句話——外海三十海里有個好漁場。其他的,有人問也不許說,打死都不許說。誰要是管不住嘴巴,把沉船的事漏出去了,引來不該來的人,那到時候吃官司的不是我,是你們在座的每一個。」
陳大炮的臉嚴肅了。
「生哥,我嘴嚴,誰問都不說。」
李大海點頭。
「我明白。」
劉根叔和周小軍也相繼表了態。
「潮生放心,老頭子活了五十多年,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分得清。」
「潮生哥,我也不說。」
「行。」
顧潮生轉回身去扶舵,目光落在操控台上那張海圖的沉船標記位置上。
他拿起鉛筆,在那個三角形符號旁邊加了一個小小的圓圈,圓圈裡寫了一個字——魚。
這個位置,從今天起就是潮生號的核心漁場。
至於沉船本身的秘密,他把位置數據抄在了隨身筆記本的最後一頁,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簡碼標註了經緯度和測深數據。
總有一天,等政策允許了,等國家開始正式組織水下考古和沉船打撈了,這份數據可能會有用。
但那是很遠以後的事。
現在他要做的,只有一件。
把魚打上來,把錢賺到手。
。。。
潮生號的雙機轟鳴著,船頭劈開浪花,朝著鹽碗村的方向全速返航。
三十海里的航程,兩個半小時。
晚上七點半,潮生號靠上鹽碗村碼頭。
碼頭上的燈亮著,陳大炮跳下船系纜的時候,嗓門裡的興奮怎麼也壓不住。
「魚來了!魚來了!全是大貨!」
顧海拄著拐杖在碼頭上等著,看見船上堆成小山的漁獲,拐杖差點沒拿穩。
「潮生,這一趟出了多少?」
「兩千斤出頭,明天細分揀了過秤。大哥,先安排人把活魚轉進暫養池,死魚進冰庫,天亮之前全部處理完。」
顧海二話不說,回頭喊了村里四個幫工過來搬魚。
碼頭上忙到半夜十二點,所有漁獲入庫完畢。
顧潮生回到家,洗了個冷水澡,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在今天的日期旁邊寫下一行字——沉船漁場首航成功,總產出約兩千三百斤,預估價值五萬以上。
他合上筆記本,關了燈。
窗外的海風呼呼地吹,三十海里外的深藍海底,那艘沉默了三十年的日本運輸船繼續躺在海沙里,身上覆滿珊瑚和海藻,無數魚群在它殘破的船艙間穿梭。
那是他的金礦,他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