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藏車到位之後，第一件事是找司機。
顧潮生沒用本村人。
本村人開慣了拖拉機和三輪車，冷藏車是另一回事，制冷機組的操作、長途駕駛的節奏、沿途加冰補冷的時間節點，每一樣都有講究。
他讓運輸隊的胖調度幫忙介紹了一個人。
老趙，全名趙長安，四十三歲，原來是省城運輸公司的長途貨車司機，跑了十五年的廣州到湛江線，去年運輸公司裁員，下了崗，一直在街上蹬三輪車餬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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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潮生在省城的一個茶館裡見了他。
老趙個子不高，一米六八，精瘦，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雙手指節粗大，指縫裡洗不掉的機油痕跡。
老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點懷疑。
「你就是鹽碗村那個顧老闆？」
「我不是老闆，打魚的。」
顧潮生給他倒了杯茶。
「胖子跟你說了吧，我需要一個能跑長途的司機，從鹽碗村到省城，每三天一趟，拉海鮮。」
「冷藏車？」
「東風底盤，三噸，日本制冷機組。」
老趙的眼睛亮了一下，搓了搓手。
「我以前就開過冷藏車，跑冷鏈這活兒我熟。但我得先問清楚幾個事。」
「你問。」
「工資多少？」
「底薪一百五一個月，每跑一趟額外補貼二十塊油費和餐費，按月結清。」
老趙的手指在桌上算了一下，一個月跑十趟就是兩百塊加一百五底薪，三百五一個月，比他蹬三輪翻了三倍不止。
「第二個問題，車歸誰管？」
「車是我的，你負責開，日常保養你來做，大修費用我出。制冷機組的操作和車廂溫控你能不能搞定？」
「搞得定，我在運輸公司開了兩年冷藏車，機組的啟停、預冷、除霜我都幹過。」
「第三個問題呢？」
老趙猶豫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這活兒能幹多久？別幹了兩個月你沒貨了，我又得回去蹬三輪。」
顧潮生從口袋裡掏出那份跟陳伯簽的合同複印件，翻到供貨量那一頁，推到老趙面前。
「你看看這個。」
老趙低頭看了兩眼，被上面的數字嚇了一跳。
「每月龍蝦兩千斤，石斑一千斤，對蝦三千斤……這是穩定供貨？」
「年度合同，最少干一年，量只會往上走不會往下掉。」
老趙把合同推回來，站起身來，伸出手。
「趙長安，什麼時候上班？」
「明天，先跟我回鹽碗村熟悉路線。」
「行。」
。。。
老趙跟著顧潮生回了鹽碗村，當天下午就開著冷藏車跑了一趟鹽碗村到縣城的路，熟悉路況和車況。
第二天，顧潮生安排了一次冷鏈全流程測試。
早上六點，二號船帶著周小軍出海收龍蝦籠，上午十點回港，一百五十八隻龍蝦，總重三百二十斤，全部活的。
龍蝦從船上卸下來，直接進碼頭邊的暫養池周轉，半小時之內完成分揀和稱重。
十點半，龍蝦裝進泡沫保溫箱，每箱五十斤貨加二十斤碎冰，箱蓋封嚴，六個箱子碼進冷藏車車廂。
老趙提前一個小時啟動車廂製冷，車廂內溫度降到零上二度。
活龍蝦不能凍，零上二到四度是最佳運輸溫度，溫度太低龍蝦會休克，太高會消耗體力加速死亡。
十一點整，冷藏車從鹽碗村出發，老趙一腳油門踩上國道，朝省城方向跑。
。。。
四個小時後，下午三點，冷藏車到達省城林耀輝的倉庫。
林耀輝帶著兩個夥計在倉庫門口等著，車一停穩就拉開車廂門驗貨。
六個保溫箱逐個打開，龍蝦在碎冰里慢慢蠕動，觸鬚還在擺，殼色青亮，沒有一隻翻肚的。
林耀輝拿起一隻翻過來看了看腹部，又聞了聞氣味，點了點頭。
「損耗呢？」
「零。」
老趙在旁邊答。
「三百二十斤上車，三百二十斤下車，一隻沒死。」
林耀輝抬頭看了看冷藏車的車廂，又看了看車頭的制冷機組，嘴角的弧度壓不住。
「顧先生這冷鏈搞得比我想像的快。」
他轉身進了倉庫辦公室，拿起電話撥了一個長途號碼。
「陳伯，我是阿輝。鹽碗村第一批冷鏈貨到了，全活的，損耗是零。」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零？」
「零，我親眼驗的，三百二十斤龍蝦，一隻沒死。」
「車廂溫度多少？」
「二度，標準活鮮運輸溫度。」
陳伯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阿輝，這個後生仔比我想的還厲害。他搞冷鏈用了幾天？」
「從買車到測試成功，一共五天。」
「五天。」
陳伯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里的笑意更濃了。
「我見過的內地供貨商，光申請冷藏車的調度指標就要跑半年，他五天把整條鏈路打通了。」
「陳伯，貨要繼續按原來的量走嗎？」
電話那頭停了幾秒。
「不，加量。」
林耀輝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
「加多少？」
「龍蝦從每月兩千斤提到三千斤，石斑從一千斤提到一千五，對蝦不變。總採購額大概從二十八萬提到三十六萬左右，你跟顧先生確認一下他的產能跟不跟得上。」
「明白，我今天就跟他說。」
「還有一件事。」
陳伯的聲音壓低了半度。
「港澳那邊最近幾家大酒樓在找新的活龍蝦供應商，價格給到了九十塊一斤。我沒鬆口，但你告訴顧先生，他的貨品質保持住的話，下個季度浮動定價的時候，我不會虧待他的。」
「明白。」
林耀輝掛了電話，走出辦公室。
老趙已經把車廂門關上了，正蹲在一邊抽菸。
林耀輝走到顧潮生事先留下的聯絡電話旁邊，又撥了一個長途到鹽碗村郵政所的代轉電話。
。。。
半個小時後，顧潮生在村裡的小賣部接到了這個電話。
「顧先生，陳伯那邊要追加訂單。」
「加多少？」
「龍蝦每月三千斤，石斑一千五，總額從二十八萬提到三十六萬。」
顧潮生靠在小賣部的櫃檯邊，手指在櫃檯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三千斤龍蝦，按現在兩個點位一百個籠子的產出，每月能穩定供應四千斤以上，三千斤的量完全吃得下。
石斑一千五，魚塘里的養殖石斑明年三月才能出第一批，這三個月的缺口得靠捕撈來填。
近海的野生石斑能湊一部分，但要穩定供一千五百斤，得開闢新漁場。
三十海里外的沉船遺址，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
「供得上，告訴陳伯沒問題。」
「好，合同補充條款我明天寄過來，您簽字就行。」
「還有一個事。」
「您說。」
「下個季度的浮動定價，龍蝦的保底價我要從八十提到八十五。」
林耀輝沉默了一秒。
「陳伯剛才提到港澳市場的龍蝦已經到九十了。」
「九十是終端零售價，批發價八十五合理。我不貪，但該漲的時候不能虧自己。」
林耀輝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
「我轉告陳伯，八十五應該沒問題。」
「行，就這樣。」
。。。
顧潮生掛了電話，從小賣部出來，站在村道上，冬天的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
每月三十六萬。
一年四百三十二萬。
加上內地市場的散單和魚塘養殖的產出，明年全年收入突破五百萬不是問題。
但這些數字現在對他來說只是紙面上的東西，真正讓他心跳加速的，是另一件事。
新船已經就位，冷鏈已經打通，產能缺口需要新漁場來填。
所有的箭頭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三十海里外的那艘沉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