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一封從廣州寄來的掛號信到了鹽碗村郵政所。
信封是牛皮紙的,厚厚一沓,上面印著一行繁體字的公司名稱:永利海產貿易有限公司。
顧潮生拆開信封,裡面是一份六頁的合同,中英文對照,條款寫得密密麻麻,還附了一封陳伯的親筆信。
信很短,就兩行字:合同已按你的要求改了浮動定價條款,其餘條件不變,看完沒問題就簽字寄回來,預付款三天內到帳。
顧潮生把合同攤在桌上,一頁一頁地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條都反覆讀了兩遍,手指在關鍵條款下面劃線做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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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小丫趴在旁邊看熱鬧,伸著脖子瞅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二哥,這是什麼?」
「合同。」
「跟誰簽的?」
「香港人。」
「哇,香港人,好厲害。」
顧小丫的眼睛亮了。
「簽了能賺多少錢?」
「你作業寫完了沒?」
「寫完了。」
「那去幫媽燒火做飯,別在這兒搗亂。」
顧小丫撅著嘴跑了,顧潮生繼續看合同。
六頁合同,核心條款就三條。
第一條:供貨品種及數量。龍蝦每月不低於兩千斤,石斑魚每月不低於一千斤,南美白對蝦每月不低於三千斤。
第二條:價格機制。保底價龍蝦八十元每斤,石斑四十五元每斤,對蝦二十五元每斤。每季度根據港澳市場行情調整一次,漲跌幅不超過百分之二十。
第三條:獨家供貨權。乙方承諾,合同期內所產龍蝦及石斑魚僅供甲方,不得向第三方港澳客戶供貨。
顧潮生的手指停在第三條上面,敲了兩下桌面。
獨家供貨權,僅限港澳。
合同里沒提內地市場。
這說明陳伯默認了他在內地市場的自主權,或者說,陳伯根本不在乎內地市場。
對陳伯來說,港澳才是他的地盤,內地的酒樓生意他看不上眼。
但顧潮生看得上。
他拿起筆,在第三條旁邊寫了一行字:建議增加補充條款——本協議獨家供貨權僅限港澳地區,乙方保留中國內地市場的自主經營權。
白紙黑字寫清楚,免得將來扯皮。
寫完之後,他把合同折好裝回信封,騎車去了鎮上的郵局,給林耀輝打了個長途電話。
電話響了四聲,林耀輝接了。
「顧先生,合同收到了?」
「收到了,看完了,有一個地方要改。」
「哪裡?」
「第三條獨家供貨權,我要加一句話:僅限港澳地區,內地市場我自己做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顧先生,這個條款陳伯那邊可能要商量一下。」
「沒什麼好商量的。」
顧潮生的聲音很平,但語氣里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陳伯做的是港澳生意,我內地賣多少魚跟他沒關係。這一條加不上去,合同我不簽。」
又是兩秒的沉默。
然後林耀輝笑了。
「行,我跟陳伯說,應該沒問題。他本來也沒打算管你內地的事,寫進去就寫進去,讓大家都安心。」
「還有一件事。」
「您說。」
「預付款的事,合同上寫的是三個月貨款預付,八十四萬。但我不需要一次性拿這麼多,第一筆先給我十五萬,剩下的按月付。」
這回林耀輝的沉默時間更長了。
「顧先生,您確定?陳伯願意一次性給八十四萬,您只要十五萬?」
「十五萬夠我把冷鏈搞起來,剩下的錢放在陳伯手裡比放在我手裡安全。我每個月交貨,他每個月付款,誰也不欠誰。」
林耀輝在電話那頭輕輕吸了口氣。
「顧先生,我做這行十幾年,第一次見有人主動少拿錢的。」
「不是少拿,是分批拿。一次性拿八十四萬,等於我欠陳伯三個月的貨,萬一中間出了什麼意外交不出貨,這筆錢就成了套在脖子上的繩子。分批拿,每月結清,乾乾淨淨。」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林耀輝的聲音帶上了一種不一樣的分量。
「顧先生,我會把您的原話轉告陳伯。我可以提前告訴您,陳伯聽了這番話,只會更想跟您合作。」
「那就好,合同改完寄回來,我簽字。」
「三天之內。」
「行。」
顧潮生掛了電話,從郵局出來,站在鎮上的街道上,冬天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十五萬。
這筆錢到手之後,他的計劃就能全面鋪開了。
第一,買冷藏車,十萬塊,解決運輸問題。
第二,剩下五萬塊加上手裡的流動資金,去省城船舶交易市場看船。
一條真正的鋼殼漁船,能跑三十海里以上的遠海,能抗七級風浪,能裝五噸以上的漁獲。
有了這條船,他的作業範圍就不再局限於十五海里內的近海礁區。
三十海里、五十海里,甚至更遠的外海漁場,全都在射程之內。
那裡有更大的魚群、更值錢的品種、更廣闊的天地。
。。。
三天後,修改過的合同寄回來了。
第三條後面加了一行字:本協議獨家供貨權僅限港澳地區(含香港及澳門),乙方保留中國內地市場的完全自主經營權。
預付款條款也改了:甲方於合同簽署後七個工作日內支付首期預付款人民幣壹拾伍萬元整,後續貨款按月結算。
顧潮生看完,在乙方簽字欄寫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把合同裝進信封寄回廣州。
簽完字的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裡,抬頭看了一會兒星星。
十五萬,七個工作日到帳。
加上手裡現有的十六萬,總共三十一萬。
這筆錢,夠他干兩件大事。
第一件,冷藏車。
第二件,船。
一輛車,一條船,就是他從近海小漁民跨越到遠洋捕撈商的兩塊跳板。
顧潮生站起來,走進屋裡,從床底下拉出那個裝海圖的鐵皮箱子,翻出一張南海近海的水文圖,攤在桌上。
他的手指在圖上划過,從鹽碗村的位置出發,越過十五海里的龍蝦礁區,繼續往東南方向延伸。
二十海里,二十五海里,三十海里。
手指停在了一個位置。
那裡標註著一個小小的三角形符號,旁邊寫著兩個字:沉船。
前世的記憶里,那片海域有一艘二戰時期沉沒的日本運輸船,船體已經被珊瑚和海藻覆蓋,形成了一個巨大的人工礁體。
礁體周圍,魚群密度是普通海域的十倍以上。
石斑、紅鯛、馬鮫、金槍魚,什麼都有。
那是一座沉在海底的金礦。
但要到那裡,需要一條能跑三十海里以上的船。
他現在的二號船,十二米鐵殼,跑十五海里已經是極限,再遠就有風險。
所以他需要一條更大的船。
二十五米以上,雙機,鋼殼,能抗七級風浪。
這種船,省城船舶交易市場應該有。
顧潮生把海圖折好收起來,關了燈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但腦子裡的畫面很清晰。
七天。
等錢到帳,他就去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