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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鹽碗村第一條鋼船

  十二月十八號,顧潮生坐上了去省城的長途班車。

  隨身帶著一個軍綠色帆布包,包里裝著存摺和現金,還有一張從縣水產局借來的船舶登記指南。

  省城船舶交易市場在港口區,緊挨著造船廠,占了半條街,大大小小的船務公司和中介掛著招牌,門口貼滿了手寫的船舶轉讓信息。

  顧潮生下了班車,步行二十分鐘到了交易市場。

  一進門就看見一排排的告示欄,上面釘滿了紙條,有賣木船的,有賣鐵殼船的,有賣報廢船拆件的,五花八門。

  他沒急著看告示欄,先找了一家門面最大的船務中介走進去。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正在撥算盤珠子,抬頭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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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買船還是賣船?」

  「買船。」

  「要什麼類型的?」

  「鋼殼漁船,二十五米以上,雙柴油機,能抗七級風浪,續航力不低於五百海里。」

  眼鏡中年人的手指停在算盤上,重新打量了顧潮生一遍。

  一身洗得發白的軍大衣,腳上一雙解放鞋,臉曬得黝黑,手上全是老繭。

  怎麼看都不像買得起二十五米鋼殼船的人。

  「小伙子,這個規格的船,最少十二萬起步,你有預算嗎?」

  「有。」

  「多少?」

  「看船再說,你這兒有沒有現成的?」

  眼鏡中年人猶豫了一下,從抽屜里翻出一個本子,翻了幾頁。

  「二十五米以上的鋼殼漁船,目前在冊的有三條。一條是七八年下水的,廣東產的,單機,開價八萬,但機組老化嚴重,不建議買。一條是去年剛造的,浙江產的,雙機,全套設備,開價十八萬,船況最好。還有一條……」

  他翻到下一頁,手指點了點。

  「這條比較特殊,二十八米,雙柴油機,濰柴的機組,七五年下水,原來是省水產局下屬國營漁業公司的作業船,去年公司倒閉清算,船被法院查封拍賣,流拍了兩次沒人接,現在掛在我們這兒代售。」

  「開價多少?」

  「十二萬。」

  「船況怎麼樣?」

  「船體鋼板是八毫米的,沒有明顯鏽蝕,龍骨完好。機組用了五年,保養得還行,去年做過一次大修。導航設備是老式的,羅盤加測深儀,沒有雷達。甲板面積大,能裝七八噸貨。」

  「能看船嗎?」

  「能,就停在港口三號泊位,我帶你去。」

  眼鏡中年人站起來,拿了串鑰匙,領著顧潮生出了門,沿著港口的水泥路走了十分鐘,到了三號泊位。

  顧潮生遠遠就看見了那條船。

  二十八米長的鋼殼船體,灰色的船漆剝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的紅色防鏽漆,但線條硬朗,吃水線清晰,船頭微微翹起,是典型的遠洋作業船型。

  駕駛艙在船體中後部,方方正正的鐵皮房子,前面的擋風玻璃有一塊裂了,用膠帶粘著。

  甲板寬敞,前後各有一台絞車,鏽跡斑斑但結構完整。

  船尾掛著兩台螺旋槳,槳葉上長了一層薄薄的海藻。

  顧潮生沿著跳板走上甲板,蹲下來用指關節敲了敲船板,聽聲音,又用腳跺了跺,感受鋼板的厚度和彈性。

  「船板沒問題。」

  他走進駕駛艙,看了看儀錶盤和操控台,羅盤指針還能轉動,舵機手柄推拉順暢,油表歸零但管路完好。

  「機艙能下去看看嗎?」

  「能。」

  眼鏡中年人打開機艙蓋,顧潮生順著鐵梯子下到底艙。

  底艙里柴油味很重,兩台濰柴六缸柴油機並排蹲在機座上,漆面磨損嚴重,但缸體沒有裂紋,管路接頭也沒有漏油的痕跡。

  他蹲在左邊那台機器旁邊,伸手摸了摸氣缸蓋,又捏了捏油管的接口。

  「上次大修換了什麼?」

  「換了活塞環和噴油嘴,機油泵也換了新的。」

  眼鏡中年人站在機艙口往下看。

  「修理廠的師傅說,這兩台機器底子好,再跑個三五年沒問題。」

  「能試機嗎?」

  「可以,油箱裡還有底油。」

  顧潮生爬上駕駛艙,打開電瓶開關,按下啟動按鈕。

  左機咳嗽了兩聲,第三聲轟地響了起來,整條船跟著震動,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

  右機也啟動了,聲音比左機沉穩一些,兩台機器的轉速表指針慢慢爬升,穩定在怠速位置。

  顧潮生閉著眼睛聽了十幾秒,左耳聽左機,右耳聽右機。

  轉速均勻,沒有異響,沒有敲缸聲,排煙顏色正常。

  他睜開眼,把油門推了一下,轉速上去,船體的震動加大了,但駕駛艙的結構沒有鬆動的異響。

  「行了。」

  他關掉發動機,從駕駛艙出來,站在甲板上環視了一圈。

  二十八米,雙機,鋼殼,七噸以上的載貨量,續航力保守估計六百海里。

  這條船能跑三十海里的外海,能抗七級風浪,能裝下他所有的野心。

  「十二萬?」

  「十二萬,法院的評估價,不能再低了。」

  顧潮生看著那條船的船頭,船頭原來刷著國營漁業公司的編號,現在被灰漆蓋住了,隱約能看見底下的紅字。

  「這條船流拍了兩次,說明沒人要。」

  眼鏡中年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因為這個噸位的船維護成本高,一般漁民養不起。」

  「養不起是他們的事。」

  顧潮生蹲在甲板上,手掌按著鋼板。

  「十萬,我今天就付款辦過戶。」

  「十萬?少了兩萬,我做不了主,得請示上面。」

  「那你現在就去請示,我在這兒等。」

  眼鏡中年人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轉身走了。

  顧潮生一個人站在甲板上,海風從港口吹過來,帶著柴油和鹹魚的味道。

  他靠在駕駛艙的門框上,手指在鐵皮壁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條船,比他前世的第一條遠洋船小得多,設備也落後得多。

  但在1980年的鹽碗村,這是一條能改變一切的船。

  半個小時後,眼鏡中年人回來了,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我打電話問了經理,經理說這條船掛了半年了沒人要,再掛下去光泊位費都要虧不少。十萬……十萬就十萬,但有個條件,過戶費你出。」

  「過戶費多少?」

  「兩千。」

  「行。」

  顧潮生從帆布包里掏出存摺和現金,跟著眼鏡中年人回到中介辦公室,當場辦了轉讓手續。

  十萬塊,從存摺上划走。

  兩千塊過戶費,現金付清。

  眼鏡中年人看著他從帆布包里一沓一沓地掏出大團結的時候,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

  「小伙子,你這包里裝了多少錢?」

  「不多,剛好夠。」

  手續辦完,顧潮生拿到了船舶所有權證書和一摞過戶文件。

  他把證書折好放進貼身的內衣口袋裡,拍了拍。

  「船我明天來開走,今晚麻煩幫我看著。」

  「放心,三號泊位有人值班,丟不了。」

  。。。

  顧潮生出了中介,又去了旁邊的船舶配件市場,花了三千塊買了一套新的航行燈、兩桶防鏽漆、一箱機油、五十米新纜繩,還有一台二手的充氧泵。

  全部打包好寄存在配件市場的倉庫里,明天開船的時候一起裝上。

  最後一站,他去了省城汽車交易市場。

  運輸隊那個胖調度幫他打聽到的消息沒白費,省城運輸公司確實有一輛淘汰的冷藏車在出售。

  東風底盤,三噸載重,日本產的制冷機組,八成新,開價十一萬。

  顧潮生去現場看了車,車況比預想的好,制冷機組運轉正常,車廂保溫層完好,輪胎是新換的。

  「十一萬不還價。」

  賣車的是運輸公司後勤科長,態度很硬。

  「這車要不是上面領導換新車把舊車擠下來,我們自己都捨不得賣。」

  「九萬五。」

  「不行,十一萬,少一分不賣。」

  「十萬,現金,今天提車。」

  後勤科長盯著他看了五秒,伸出手。

  「成交。」

  又是十萬塊,從帆布包里掏出來。

  後勤科長看著那一沓一沓的大團結,咽了口口水。

  「兄弟,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打魚的。」

  「打魚能掙這麼多錢?」

  「看打什麼魚。」

  。。。

  顧潮生拿了車鑰匙和過戶手續,坐進駕駛室,發動冷藏車,一腳油門開出了交易市場。

  冷藏車的方向盤比二號船的舵把粗了一圈,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開著車穿過省城的街道,上了國道,朝著鹽碗村的方向一路南下。

  冷藏車的柴油機突突突地響著,車廂里的制冷機組嗡嗡地轉,儀錶盤上的溫度計指針穩穩地指在零下五度。

  四個小時的車程。

  他一邊開車一邊盤算。

  今天花出去二十萬零五千。

  十萬買船,兩千過戶費,三千配件。

  十萬買冷藏車。

  加上之前的各項開支,手裡的流動資金還剩大約十一萬。

  陳伯的十五萬預付款還沒到帳,等到了就是二十六萬。

  二十六萬的流動資金,足夠撐起接下來三個月的運營。

  冷藏車有了,運輸問題解決。

  鋼殼船有了,作業範圍從十五海里擴展到三十海里以上。

  兩條腿同時邁出去,他的生意就從村級作坊正式升級成了區域性的水產企業。

  下一步,就是把那條二十八米的鋼殼船開回鹽碗村。

  。。。

  天黑之前,冷藏車駛進了鹽碗村的村口。

  顧潮生按了一聲喇叭,冷藏車的大燈在夜色里照亮了整條村道。

  陳大炮第一個衝出來,看見那輛白色的冷藏車,嘴巴張成了一個圓。

  「生哥,這什麼車?」

  「冷藏車,以後運海鮮用的。」

  「你買的?」

  「我買的。」

  陳大炮繞著冷藏車轉了三圈,拍了拍車廂壁,又拉開後門看了看裡面的製冷設備,回過頭的時候眼睛放著光。

  「生哥,這得多少錢?」

  「不多。」

  「到底多少?」

  「別問了,明天跟我去省城一趟,把新船開回來。」

  陳大炮的手從車廂門上滑下來,整個人定住了。

  「新船?什麼新船?」

  「二十八米的鋼殼漁船,雙機,今天剛買的,停在省城港口,明天去開回來。」

  院子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陳大炮的嗓門炸了,聲音大得隔壁三家的狗都跟著叫起來。

  「生哥,二十八米?鋼殼的?雙機的?」

  「嗯。」

  「比咱們二號船大多少?」

  「大一倍多。」

  陳大炮一把抓住顧潮生的胳膊,勁大得差點把他提起來。

  「生哥,你是不是把整個海都買下來了?」

  顧潮生扒開他的手,拍了拍身上的灰。

  「海買不下來,但海里的東西,我要一樣一樣地撈上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碼頭那盞路燈的光落在他眼睛裡,亮得刺眼。

  陳大炮站在冷藏車旁邊,看著顧潮生走進家門的背影,喉結動了一下,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跟對了人。

  而此刻,三十海里外的深海海底,一艘沉沒了三十多年的日本運輸船正靜靜地躺在六十米深的海沙里,船體上覆蓋著厚厚的珊瑚和海葵,無數魚群在殘破的船艙間穿梭游弋。

  那裡,還沒有任何人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