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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冷鏈這道坎/102

  第二天一早,顧潮生騎著那輛二八大槓出了村。

  他沒告訴任何人去哪兒,天剛蒙蒙亮就蹬上自行車,沿著海邊公路往縣城方向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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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的海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他把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低著頭猛蹬,四十分鐘到了縣城。

  縣城汽車運輸隊在城東,一排鐵皮大院,裡面停著十幾輛解放牌卡車和兩輛東風。

  顧潮生把自行車鎖在門口,進了大院找到調度室。

  調度室里一個四十來歲的胖子正在喝茶看報紙,抬頭看了他一眼。

  「幹嘛的?」

  「我想問一下,你們這兒有沒有冷藏車?」

  胖子放下報紙,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冷藏車?你要幹嘛?」

  「運海鮮,活鮮,從這兒運到省城。」

  「運海鮮用冷藏車?」

  胖子嗤笑了一聲。

  「你知道冷藏車一趟多少錢嗎?」

  「多少?」

  「看噸位,我們這兒就一輛冷藏車,三噸的,跑一趟省城光油費加製冷費就要兩百塊,再加上司機的出車費,一趟三百五起步。」

  「車況怎麼樣?」

  「七八年的老車了,制冷機組是進口的,但經常出毛病,修一次零件都得從廣州調,貴得要命。」

  顧潮生靠在門框上,手指在大衣口袋裡輕輕敲著。

  「如果我想買一輛冷藏車,在哪兒能買到?」

  胖子的茶杯停在嘴邊,看顧潮生的眼神變了。

  「買?你買冷藏車?」

  「對。」

  「小伙子,你知道一輛冷藏車多少錢嗎?」

  「大概知道,你給我說個准數。」

  胖子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裡帶著一股過來人教訓後輩的味道。

  「新車,國產的,東風底盤加制冷機組,最少十二萬。進口的日本五十鈴,帶全套溫控系統的,二十萬往上。二手的便宜點,但制冷機組是消耗品,買二手的等於買個殼子,機組還得換新的,算下來也要十萬出頭。」

  「省城有賣的嗎?」

  「省城汽車交易市場有,但冷藏車是稀罕物件,不一定有現貨,得碰運氣。你要是真想買,我可以幫你打聽打聽,我有個老戰友在省城運輸公司,他們去年淘汰了兩輛冷藏車,不知道賣沒賣。」

  顧潮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遞過去。

  「麻煩您幫我問問,如果有的話,車況怎麼樣,開價多少,越快越好。」

  胖子接過煙,夾在耳朵上,態度明顯好了不少。

  「行,我今天下午給他打電話問問,你明天來拿消息。」

  「謝了。」

  。。。

  顧潮生轉身出了調度室,騎車又往縣城商業街去了一趟。

  他要找的是製冰廠。

  縣城只有一家製冰廠,在城北的食品加工區,一棟灰撲撲的水泥廠房,門口停著幾輛三輪車,車上碼著一塊塊方方正正的冰磚。

  顧潮生找到廠長辦公室,敲門進去。

  廠長姓吳,五十來歲,戴著老花鏡在算帳,看見顧潮生進來,摘下眼鏡。

  「你找誰?」

  「吳廠長,我姓顧,鹽碗村的,做海鮮生意的,想跟您談個長期供冰的事。」

  「鹽碗村?」

  吳廠長想了想。

  「你就是那個抓龍蝦的顧潮生?」

  「您聽說過?」

  「縣裡做水產的誰不知道你,上個月光從我這兒拉冰的運輸隊就提過你好幾回,說鹽碗村出了個能人,龍蝦一車一車往省城送。」

  吳廠長站起來,給顧潮生倒了杯水。

  「坐,說說你要多少冰。」

  「現在每三天送一趟貨去省城,每趟用冰兩百斤左右,一個月大概兩千斤。但後面量會上去,可能翻兩三倍。」

  「兩千斤一個月,小意思,我這兒日產五噸冰,供你綽綽有餘。價格嘛,散戶是八分錢一斤,你量大,給你六分。」

  「五分行不行?我簽半年的合同,每月保底兩千斤,多了按實際用量算。」

  吳廠長搓了搓手指,笑了。

  「五分就五分,反正你用量大,薄利多銷嘛。合同你擬好拿過來,我蓋章就行。」

  「行,明天我把合同送來。」

  顧潮生喝了口水,又問了一句。

  「吳廠長,我再問您個事,您這兒有沒有那種保溫箱?就是泡沫的,能裝海鮮加冰塊的那種。」

  「有,我們廠自己做的,大號的能裝五十斤貨加二十斤冰,一個箱子三塊錢。」

  「給我來五十個。」

  「五十個?」

  吳廠長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這是要搞大動作?」

  「先備著,後面用得上。」

  顧潮生放下水杯站起來。

  「箱子明天送到鹽碗村碼頭,貨到付款行不行?」

  「行,沒問題。」

  。。。

  從製冰廠出來,顧潮生騎車回村的路上,腦子裡一直在算帳。

  冷藏車,十萬塊。

  這是目前最大的一道坎。

  靠冰塊保鮮只是權宜之計,從鹽碗村到省城四個小時車程,再從省城轉運到口岸又是六七個小時,全程十幾個小時,光靠冰塊根本撐不住。

  龍蝦還好,生命力強,加冰加氧能扛十二個小時。

  但石斑魚不行,石斑離水超過八小時死亡率就飆升,到了港澳驗貨的時候,死魚的價格只有活魚的三分之一。

  陳伯說得對,沒有冷鏈,這門生意做不大。

  十萬塊。

  他現在手裡有多少錢?

  龍蝦半個月賺了八萬,加上之前石斑和對蝦的利潤,帳上總共十二萬出頭。

  十二萬,買一輛冷藏車剛好夠,但買完就沒有流動資金了。

  籠子要追加,餌料要買,油費要付,工人工資要發,魚塘的飼料錢每個月也要兩三千。

  把錢全砸在一輛車上,萬一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整條資金鍊就斷了。

  所以陳伯那筆預付款,他必須拿。

  但拿了預付款就等於被綁上了陳伯的戰車,獨家供貨權一簽,港澳市場就只能走陳伯這一條路。

  顧潮生蹬著自行車,海風從側面吹過來,咸腥味灌進鼻子裡。

  他眯著眼看向遠處的海面,嘴角的弧度很淺。

  被綁上戰車?

  不,是陳伯主動把錢送上門來。

  八十四萬的預付款,等於陳伯拿自己的錢幫他建冷鏈。

  冷鏈建起來之後,車是他的,冷庫是他的,渠道是他的。

  就算將來跟陳伯翻臉,這些硬體設施一樣能用,換個客戶照樣跑。

  獨家供貨權?

  港澳市場暫時讓給陳伯沒關係,他真正要吃的是內地市場。

  廣州、深圳、整個珠三角,幾千家酒樓飯店,那才是真正的金礦。

  陳伯要的是港澳,他要的是全國。

  各取所需,互不衝突。

  。。。

  自行車輪子碾過村口的土路,顛得屁股疼,顧潮生站起來蹬了最後一段上坡,回到了鹽碗村。

  碼頭上,陳大炮正光著膀子在搬飼料袋,看見他回來,扯著嗓子喊。

  「生哥,你去哪兒了?林耀輝打電話來了,說合同明天寄到。」

  顧潮生把自行車停好,拍了拍車座上的灰。

  「知道了。」

  「還有,周小軍從省城回來了,錢帶回來了,在你家等著呢。」

  「多少?」

  「他說四萬零七百二,上一趟龍蝦的貨款。」

  顧潮生點了點頭,往家走。

  四萬零七百二。

  加上帳上的十二萬,總共十六萬出頭。

  夠了。

  不用等陳伯的預付款,他自己就能先把冷藏車的事辦了。

  但他不會這麼幹。

  陳伯的錢不拿白不拿,拿了他的錢買車,自己的錢留著做流動資金和擴產,兩不耽誤。

  商人的錢,就該讓商人出。

  他顧潮生出的是貨,是技術,是對這片海域的絕對掌控力。

  這才是真正值錢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