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顧潮生騎著那輛二八大槓出了村。
他沒告訴任何人去哪兒,天剛蒙蒙亮就蹬上自行車,沿著海邊公路往縣城方向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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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海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他把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低著頭猛蹬,四十分鐘到了縣城。
縣城汽車運輸隊在城東,一排鐵皮大院,裡面停著十幾輛解放牌卡車和兩輛東風。
顧潮生把自行車鎖在門口,進了大院找到調度室。
調度室里一個四十來歲的胖子正在喝茶看報紙,抬頭看了他一眼。
「幹嘛的?」
「我想問一下,你們這兒有沒有冷藏車?」
胖子放下報紙,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冷藏車?你要幹嘛?」
「運海鮮,活鮮,從這兒運到省城。」
「運海鮮用冷藏車?」
胖子嗤笑了一聲。
「你知道冷藏車一趟多少錢嗎?」
「多少?」
「看噸位,我們這兒就一輛冷藏車,三噸的,跑一趟省城光油費加製冷費就要兩百塊,再加上司機的出車費,一趟三百五起步。」
「車況怎麼樣?」
「七八年的老車了,制冷機組是進口的,但經常出毛病,修一次零件都得從廣州調,貴得要命。」
顧潮生靠在門框上,手指在大衣口袋裡輕輕敲著。
「如果我想買一輛冷藏車,在哪兒能買到?」
胖子的茶杯停在嘴邊,看顧潮生的眼神變了。
「買?你買冷藏車?」
「對。」
「小伙子,你知道一輛冷藏車多少錢嗎?」
「大概知道,你給我說個准數。」
胖子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裡帶著一股過來人教訓後輩的味道。
「新車,國產的,東風底盤加制冷機組,最少十二萬。進口的日本五十鈴,帶全套溫控系統的,二十萬往上。二手的便宜點,但制冷機組是消耗品,買二手的等於買個殼子,機組還得換新的,算下來也要十萬出頭。」
「省城有賣的嗎?」
「省城汽車交易市場有,但冷藏車是稀罕物件,不一定有現貨,得碰運氣。你要是真想買,我可以幫你打聽打聽,我有個老戰友在省城運輸公司,他們去年淘汰了兩輛冷藏車,不知道賣沒賣。」
顧潮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遞過去。
「麻煩您幫我問問,如果有的話,車況怎麼樣,開價多少,越快越好。」
胖子接過煙,夾在耳朵上,態度明顯好了不少。
「行,我今天下午給他打電話問問,你明天來拿消息。」
「謝了。」
。。。
顧潮生轉身出了調度室,騎車又往縣城商業街去了一趟。
他要找的是製冰廠。
縣城只有一家製冰廠,在城北的食品加工區,一棟灰撲撲的水泥廠房,門口停著幾輛三輪車,車上碼著一塊塊方方正正的冰磚。
顧潮生找到廠長辦公室,敲門進去。
廠長姓吳,五十來歲,戴著老花鏡在算帳,看見顧潮生進來,摘下眼鏡。
「你找誰?」
「吳廠長,我姓顧,鹽碗村的,做海鮮生意的,想跟您談個長期供冰的事。」
「鹽碗村?」
吳廠長想了想。
「你就是那個抓龍蝦的顧潮生?」
「您聽說過?」
「縣裡做水產的誰不知道你,上個月光從我這兒拉冰的運輸隊就提過你好幾回,說鹽碗村出了個能人,龍蝦一車一車往省城送。」
吳廠長站起來,給顧潮生倒了杯水。
「坐,說說你要多少冰。」
「現在每三天送一趟貨去省城,每趟用冰兩百斤左右,一個月大概兩千斤。但後面量會上去,可能翻兩三倍。」
「兩千斤一個月,小意思,我這兒日產五噸冰,供你綽綽有餘。價格嘛,散戶是八分錢一斤,你量大,給你六分。」
「五分行不行?我簽半年的合同,每月保底兩千斤,多了按實際用量算。」
吳廠長搓了搓手指,笑了。
「五分就五分,反正你用量大,薄利多銷嘛。合同你擬好拿過來,我蓋章就行。」
「行,明天我把合同送來。」
顧潮生喝了口水,又問了一句。
「吳廠長,我再問您個事,您這兒有沒有那種保溫箱?就是泡沫的,能裝海鮮加冰塊的那種。」
「有,我們廠自己做的,大號的能裝五十斤貨加二十斤冰,一個箱子三塊錢。」
「給我來五十個。」
「五十個?」
吳廠長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這是要搞大動作?」
「先備著,後面用得上。」
顧潮生放下水杯站起來。
「箱子明天送到鹽碗村碼頭,貨到付款行不行?」
「行,沒問題。」
。。。
從製冰廠出來,顧潮生騎車回村的路上,腦子裡一直在算帳。
冷藏車,十萬塊。
這是目前最大的一道坎。
靠冰塊保鮮只是權宜之計,從鹽碗村到省城四個小時車程,再從省城轉運到口岸又是六七個小時,全程十幾個小時,光靠冰塊根本撐不住。
龍蝦還好,生命力強,加冰加氧能扛十二個小時。
但石斑魚不行,石斑離水超過八小時死亡率就飆升,到了港澳驗貨的時候,死魚的價格只有活魚的三分之一。
陳伯說得對,沒有冷鏈,這門生意做不大。
十萬塊。
他現在手裡有多少錢?
龍蝦半個月賺了八萬,加上之前石斑和對蝦的利潤,帳上總共十二萬出頭。
十二萬,買一輛冷藏車剛好夠,但買完就沒有流動資金了。
籠子要追加,餌料要買,油費要付,工人工資要發,魚塘的飼料錢每個月也要兩三千。
把錢全砸在一輛車上,萬一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整條資金鍊就斷了。
所以陳伯那筆預付款,他必須拿。
但拿了預付款就等於被綁上了陳伯的戰車,獨家供貨權一簽,港澳市場就只能走陳伯這一條路。
顧潮生蹬著自行車,海風從側面吹過來,咸腥味灌進鼻子裡。
他眯著眼看向遠處的海面,嘴角的弧度很淺。
被綁上戰車?
不,是陳伯主動把錢送上門來。
八十四萬的預付款,等於陳伯拿自己的錢幫他建冷鏈。
冷鏈建起來之後,車是他的,冷庫是他的,渠道是他的。
就算將來跟陳伯翻臉,這些硬體設施一樣能用,換個客戶照樣跑。
獨家供貨權?
港澳市場暫時讓給陳伯沒關係,他真正要吃的是內地市場。
廣州、深圳、整個珠三角,幾千家酒樓飯店,那才是真正的金礦。
陳伯要的是港澳,他要的是全國。
各取所需,互不衝突。
。。。
自行車輪子碾過村口的土路,顛得屁股疼,顧潮生站起來蹬了最後一段上坡,回到了鹽碗村。
碼頭上,陳大炮正光著膀子在搬飼料袋,看見他回來,扯著嗓子喊。
「生哥,你去哪兒了?林耀輝打電話來了,說合同明天寄到。」
顧潮生把自行車停好,拍了拍車座上的灰。
「知道了。」
「還有,周小軍從省城回來了,錢帶回來了,在你家等著呢。」
「多少?」
「他說四萬零七百二,上一趟龍蝦的貨款。」
顧潮生點了點頭,往家走。
四萬零七百二。
加上帳上的十二萬,總共十六萬出頭。
夠了。
不用等陳伯的預付款,他自己就能先把冷藏車的事辦了。
但他不會這麼幹。
陳伯的錢不拿白不拿,拿了他的錢買車,自己的錢留著做流動資金和擴產,兩不耽誤。
商人的錢,就該讓商人出。
他顧潮生出的是貨,是技術,是對這片海域的絕對掌控力。
這才是真正值錢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