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號,凌晨三點,冷藏車停在鹽碗村碼頭邊上。
這回不是馬師傅開的車,是顧潮生從縣城運輸隊臨時租的一輛,車廂里加裝了四個大號充氧活鮮箱,每個箱子能裝四十斤活龍蝦。
一百五十六斤龍蝦,分裝四箱,海水加純氧,溫度控制在十八度。
這個溫度龍蝦活性最低,不會互相打架掉腿,又不至於凍死。
顧潮生親手檢查了每一個箱子的氧氣閥門,確認氣泡均勻冒出,才拍了拍車廂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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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這趟他沒跟車,讓周小軍押車去省城,自己留在村里盯著魚塘和下一批籠子的製作。
臨走前他把一張紙條塞給周小軍。
「到了省城直接去外貿公司找趙科長,他會帶你去見林先生,驗貨結款,一手交貨一手拿錢,別磨蹭。」
「明白,生哥你放心。」
周小軍跳上副駕駛,冷藏車駛出村口,尾燈在黑暗中漸漸縮成兩個紅點。
顧潮生站在碼頭上,點了根煙,看著車燈消失在公路盡頭。
一百五十六斤龍蝦,八十塊一斤,一萬兩千四百八十塊。
這個數字他已經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但在錢沒到手之前,他不會提前慶祝。
做生意最忌諱的就是把沒到手的錢當成自己的。
。。。
下午六點,周小軍從省城打來電話,是村口小賣部的公用電話轉過來的。
顧小丫跑到碼頭喊他。
「二哥,省城來電話了,小軍哥打的。」
顧潮生快步走到小賣部,接起話筒。
「怎麼樣?」
電話那頭周小軍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嗓門比平時高了一截。
「生哥,全收了,林先生親自驗的貨,一隻一隻看的,說品質比他預期的還好。」
「價格呢?」
「八十塊一斤,一分沒少,上秤一百五十八斤六兩,總價一萬二千六百八十八塊,當場結清,現金。」
一百五十八斤六兩。
比他估的還多了兩斤多,那幾隻大的果然壓秤。
「錢在你手上?」
「在,我數了三遍,一張不差,全是大團結。生哥,一萬兩千六百多塊,我手都在抖。」
「別抖,把錢貼身放好,今晚住省城招待所,明天一早坐班車回來,別趕夜路。」
「好,生哥還有個事。」
「說。」
「林先生讓我帶句話,他說這批龍蝦的品質超過他從福建和海南拿的貨,個頭大、殼色正、活力足,是他今年見過最好的一批青龍。」
顧潮生的手指在話筒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還說什麼?」
「他說讓你下周再送一批,量越大越好,他那邊港澳的客戶已經在催了,有多少要多少。」
「行,我知道了,還有嗎?」
周小軍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
「還有一件事,林先生說他老闆想來看看。」
「什麼老闆?」
「他說他上面還有個大老闆,姓陳,香港那邊的,專門做海鮮進出口的,聽說咱們這邊能穩定供應高品質龍蝦,想親自過來考察一趟。」
顧潮生的眼睛眯了一下。
林耀輝上面還有老闆。
他一直以為林耀輝就是港澳那邊的直接買家,現在看來,林耀輝只是個中間人,真正的大魚在後面。
「他說什麼時候來?」
「說下個月,具體日期還沒定,讓你這邊做好準備。」
「知道了,你先回來,路上小心。」
「好嘞,生哥。」
電話掛了,顧潮生站在小賣部櫃檯前,手裡還攥著話筒,腦子裡轉得飛快。
香港的大老闆,姓陳,做海鮮進出口。
前世的記憶里,八十年代初期活躍在南海一帶的港商里,姓陳的海鮮大佬只有一個——陳伯。
陳耀祖,人稱陳伯,香港西環海鮮街的地頭蛇,手裡握著港澳七成以上的活鮮批發渠道,從六十年代開始做海鮮生意,到八十年代已經是整個華南地區最大的海鮮進口商。
前世顧潮生在遠洋船隊的時候,陳伯已經是行業里的傳奇人物,年過七旬還親自跑碼頭驗貨,眼光毒辣,出手闊綽,但條件也苛刻得要命。
如果真是這個人要來,那就不是簡單的買賣關係了。
那是一條直通港澳核心市場的高速公路。
顧潮生把話筒放回去,從口袋裡掏出兩毛錢放在櫃檯上,轉身出了小賣部。
。。。
回到家,顧潮生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翻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了幾個數字。
第一批龍蝦:158.6斤,單價80元/斤,總收入12688元。
成本:籠子製作240元,餌料20元,油費50元,運輸租車費80元,周小軍住宿費5元。總成本395元。
淨利潤:12293元。
他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兩秒,用筆在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一萬兩千二百九十三塊。
一趟出海,兩天半的等待加一個上午的收籠,淨賺一萬二。
這個數字放在1980年是什麼概念?
萬元戶。
一趟就是萬元戶。
而那三十個籠子還在海底,兩天後又是一輪。
他翻到下一頁,開始寫計劃。
第一,追加龍蝦籠數量,從三十個擴到一百個。
第二,開闢第二個投放點位,分散風險,避免同一片礁區過度捕撈。
第三,解決活鮮運輸問題,租車不是長久之計,損耗和時效都不可控。
第四,等陳伯來了之後,爭取拿到長期供貨協議,把價格和量都鎖死。
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顧潮生寫了滿滿一頁,最後在頁腳寫了一行字。
目標:月收入突破五萬。
他合上筆記本,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嘴角的弧度很淡,但眼底的光很亮。
龍蝦這條線,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