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號，凌晨四點半，二號船再次駛出鹽碗村碼頭。
這回船上多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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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海死活要跟來，說什麼也不肯留在岸上等消息。
「去年我親手把龍蝦扔回海里，這回我得親眼看著它們被撈上來，不然我睡不著覺。」
顧潮生沒攔他，多一個人多一雙手，收籠的時候也快。
天還黑著，船頭的探照燈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光柱，二號船全速前進，船機的轟鳴聲在寂靜的海面上傳出很遠。
周小軍站在船頭當瞭望，李大海在船艙里整理收籠用的工具——長柄鉤竿、厚帆布手套、活水桶。
龍蝦的殼上有刺，須子也帶倒鉤，徒手抓容易被扎傷，必須戴手套。
兩個半小時後，天亮了，二號船進入了那片墨綠色的海域。
顧潮生站在船頭，目光掃過海面，很快找到了第一個紅色浮標。
「看到了，十點鐘方向，兩百米。」
周小軍調整航向，二號船緩緩靠近那個浮標。
三十個紅色浮標依然排成一條弧線，在晨光中隨著海浪起伏，一個不少。
「全在。」
李大海數了一遍，鬆了口氣。
「沒被洋流沖走。」
「這片海域是內灣，洋流弱，沖不走。」
顧潮生走到船尾，戴上帆布手套，拿起長柄鉤竿。
「從第一個開始收，小軍把船靠過去，大海你幫我拽繩子。」
二號船停在第一個浮標旁邊，顧潮生用鉤竿把浮標勾過來，抓住尼龍繩開始往上拉。
二十米的繩子，從四十米深的海底往上拽，加上籠子本身的重量和裡面可能有的東西，分量不輕。
李大海也抓住繩子，兩個人一起使勁，一手一手地往上收。
繩子越來越短，水下隱約能看到一個黑色的影子在往上升。
十米。
五米。
三米。
籠子的輪廓在水面下清晰起來，竹篾框架完好無損，鐵絲骨架閃著暗光。
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籠子裡面的東西。
三隻。
三隻青殼紅須的大龍蝦，擠在籠子裡面，長長的觸鬚從網眼裡伸出來，在水中瘋狂擺動。
顧潮生雙臂發力，把籠子拽出水面，海水嘩啦啦地從網眼裡淌下來，三隻龍蝦在籠子裡噼里啪啦地彈跳，甲殼撞擊竹篾發出清脆的響聲。
籠子落在甲板上的瞬間，李大海的腿軟了一下。
「操。」
他蹲下來，臉幾乎貼到籠子上，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
三隻龍蝦，最大的一隻身體有小臂那麼長，青色的甲殼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兩根觸鬚比筷子還長還粗，尾巴一彈一彈的，力道大得把籠子都震得晃。
「這就是龍蝦？這就是我去年扔掉的那玩意兒？」
「對。」
顧潮生打開籠子底部的活門，戴著手套把三隻龍蝦一隻一隻取出來，放進活水桶里。
最大的那隻足有三斤，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殼上的刺扎得帆布手套都鼓起來。
「三斤，這一隻，兩百四十塊。」
李大海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發乾。
「一隻蝦，兩百四十塊？」
「八十塊一斤，三斤，兩百四十。」
李大海站起來，又蹲下去，蹲下去又站起來，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我去年扔了四五隻，最大的兩斤多……」
「別算了，算了你今晚睡不著。」
顧潮生把空籠子放到一邊，拿起鉤竿。
「下一個。」
第二個籠子拉上來，兩隻龍蝦，一隻兩斤半，一隻兩斤。
第三個籠子，三隻，最大的兩斤八。
第四個，兩隻。第五個，四隻，擠得籠子都快裝不下了。
周小軍在旁邊幫忙往活水桶里倒龍蝦，手忙腳亂，被一隻龍蝦的大鉗子夾住了手指，疼得齜牙咧嘴但捨不得鬆手。
「生哥，這隻也有三斤，肥得流油。」
「戴手套，說了多少遍。」
「來不及戴，太快了。」
一個接一個，籠子不斷從海底被拽上來，每一個裡面都有貨。
最少的一個籠子裡有一隻，最多的有四隻，沒有一個空籠。
李大海從第十個籠子開始就不說話了，蹲在活水桶旁邊，一隻一隻地數，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
第十五個籠子拉上來的時候，顧潮生的胳膊已經酸了，他甩了甩手，換李大海上來拽繩子。
「大海，你來拉，我歇一會兒。」
李大海接過繩子，兩手一較勁，第十六個籠子出水，裡面三隻大龍蝦，青殼鋥亮，活蹦亂跳。
「潮生，我他媽做夢都沒想過，龍蝦能跟下餃子似的往籠子裡鑽。」
「它們在這片海底住了不知道多少年，從來沒人來打擾過，膽子大得很，聞到味就往裡鑽，根本不帶猶豫的。」
第二十個。
第二十五個。
第二十八個。
甲板上的活水桶已經裝滿了三個，龍蝦在桶里疊了兩三層，觸鬚交錯在一起，噼啪作響。
第二十九個籠子拉上來，兩隻。
最後一個，第三十個。
顧潮生親自拽繩子，繩子從海底往上走的時候，他感覺到了明顯的重量，比之前任何一個都沉。
「這個重。」
李大海和周小軍都湊過來，三個人一起拽，繩子一手一手地收，籠子從墨綠色的深水中慢慢升上來。
出水的瞬間，三個人同時愣住了。
五隻。
籠子裡塞了五隻龍蝦，擠得滿滿當當，最大的一隻幾乎占了籠子三分之一的空間，青色的甲殼上帶著深藍色的花紋，兩隻大鉗子比成年人的拳頭還大。
顧潮生把籠子放在甲板上，打開活門，把那隻最大的龍蝦取出來。
它在他手裡瘋狂掙扎，尾巴啪啪地拍打著他的手腕，重量壓得他手臂微微下沉。
「這隻多重？」
周小軍湊過來，眼睛瞪得溜圓。
顧潮生掂了掂，眉毛挑了一下。
「四斤往上。」
「四斤？」
李大海的聲音劈了。
「四斤的龍蝦？」
「可能四斤半。」
顧潮生把它放進活水桶，龍蝦入水的瞬間尾巴一彈，水花濺了周小軍一臉。
「這一隻，三百六十塊。」
甲板上安靜了兩秒。
然後李大海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兩隻手捂著臉，肩膀在抖。
周小軍以為他哭了，嚇了一跳。
「大海哥，你怎麼了？」
李大海把手從臉上拿開，臉上全是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沒事，我在算我去年扔掉了多少錢。」
「別算了。」
顧潮生蹲下來，開始清點活水桶里的龍蝦數量。
一隻一隻地數，手指點過去，嘴裡默念著數字。
周小軍和李大海都不敢出聲，盯著他的手指看。
數完了，顧潮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
「七十八隻。」
「多少？」
「七十八隻，三十個籠子，七十八隻龍蝦。」
李大海從甲板上站起來，腿還有點發軟。
「總共多重？」
顧潮生看了看那幾個活水桶，憑經驗估了一下。
「平均兩斤一隻的話，一百五十六斤。但有幾隻特別大的，實際重量應該超過一百六十斤。回去上秤才知道准數。」
一百六十斤。
八十塊一斤。
李大海的嘴唇動了動，在心裡算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了船艙壁上。
「一萬兩千八。」
「還沒扣成本。」
顧潮生把空籠子重新裝上餌料，一個一個地投回海里。
「籠子不收，繼續放著，過兩天再來收一輪。」
「還收？」
周小軍的聲音都變了調。
「這還沒抓完？」
「抓完？」
顧潮生頭也不回，把最後一個籠子推入水中，紅色浮標在海面上彈了起來。
「這片礁石區方圓幾海里，龍蝦成千上萬隻，三十個籠子抓的連零頭都不算。」
李大海扶著船艙壁，腿還在發軟，但眼睛裡的光比太陽還亮。
他看著那些活水桶里擠擠挨挨的龍蝦，青殼紅須，在水裡橫衝直撞，每一隻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潮生。」
他的聲音有點啞。
「嗯？」
「這一籠子，就是別人一年的運氣。」
顧潮生沒接話，走進駕駛艙，發動船機。
。。。
二號船調頭往回走，船尾的白浪在陽光下翻滾，甲板上三個活水桶里的龍蝦噼啪作響，像是在給這趟出海奏一曲凱歌。
顧潮生握著舵把，目光平視前方的海面，臉上的表情很淡，但攥著舵把的指節微微泛白。
一百六十斤龍蝦，按出口價八十塊一斤，一萬兩千八百塊。
扣掉籠子成本兩百四十塊，餌料成本不到二十塊，油費五十塊，總成本三百一十塊。
淨利潤，一萬兩千四百九十塊。
一趟。
兩天半的等待，一個上午的收籠，淨賺一萬兩千五。
而那三十個籠子還在海底，兩天後又是一輪收穫。
周而復始，源源不斷。
他的手指在舵把上輕輕敲了兩下，腦子裡已經在盤算下一步了。
一百六十斤龍蝦，林耀輝全收。
但運輸是個問題，龍蝦比石斑魚嬌貴，離水時間不能超過十二小時，必須活體運輸，充氧加控溫，一路不能斷。
冷藏車不行，得用專門的活鮮運輸箱。
還有，產量上去之後，三十個籠子不夠，要加到五十個、一百個。
籠子多了，一條船收不過來，要再加一條船專門跑龍蝦線。
一步一步來。
先把這第一批貨送到林耀輝手裡，讓他看看品質，把價格定死，把長期訂單簽下來。
然後擴產，加籠，加船，把這條龍蝦線做成穩定的現金流。
船機突突突地響著，二號船載著滿滿三桶龍蝦，朝著鹽碗村的方向全速前進。
李大海坐在活水桶旁邊，手伸進水裡摸了摸那隻四斤半的大龍蝦的殼，摸一下縮回來，再摸一下再縮回來，像是怕它跑了似的。
周小軍在旁邊笑他。
「大海哥，你再摸它就認識你了。」
「滾蛋，讓我多摸兩下，去年我親手把這玩意兒扔回海里，扔了四五隻，現在想起來心口疼。」
「那你現在不疼了？」
「現在？」
李大海把手從水裡抽出來，甩了甩水珠，咧嘴笑了。
「現在爽得疼。」
顧潮生在駕駛艙里聽見這話，嘴角彎了一下，沒出聲。
船頭劈開海浪，鹽碗村的輪廓在遠處的海岸線上漸漸清晰。
碼頭上那盞路燈還亮著，像一隻等人回家的眼睛。
而顧潮生的眼睛，已經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一百六十斤只是開始。
林耀輝說過，港澳那邊龍蝦供不應求。
供不應求，就意味著有多少他吃多少。
三十個籠子一趟一百六十斤，一百個籠子一趟就是五百斤。
五百斤，四萬塊。
一個月跑六趟，二十四萬。
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被他按下去了。
先把眼前這一百六十斤變成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