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三號，天還沒亮，顧潮生和周小軍已經在碼頭上了。
三十個龍蝦籠分兩趟搬上二號船，在甲板上碼了三排，用纜繩固定好防止顛簸滑動。
每個籠子上都拴著一根二十米長的尼龍繩，繩子另一頭繫著一個紅色塑料浮標，是顧潮生從縣城漁具店買的，一塊錢一個。
周小軍蹲在甲板上清點浮標數量，數到第三十個，站起來拍了拍手。
「生哥，三十個籠子三十個浮標，齊了。」
「繩子檢查了沒有？有沒有打結的？」
「檢查了，全部理順了，沒有打結。」
「好，開船。」
周小軍跳進駕駛艙，發動船機，二號船離開碼頭，船頭朝著東南方向切入晨霧中的海面。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海面上一層薄霧，能見度不到五百米，但顧潮生不需要看太遠，航向和距離全在他腦子裡。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
「航向一百三十五度，保持六節速度，兩個半小時到。」
「收到。」
船機突突突地響著，二號船在平靜的海面上劃出一道白色的尾跡。
顧潮生站在船頭，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向腦後，他的目光穿過薄霧，看著前方灰濛濛的海天交界線。
十五海里，大約二十八公里，以六節的速度跑兩個半小時。
這個距離已經超出了鹽碗村漁民日常作業的範圍，村裡的木船最遠跑到十海里就要往回走，再遠就怕回不來。
但二號船是鐵殼機動船，馬力足，抗浪性好，十五海里不在話下。
一個小時後，薄霧散了，太陽從東邊的海平面上跳出來，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紅。
周小軍從駕駛艙里探出頭。
「生哥，還有多遠？」
「再跑一個半小時。你看前面那片海面，顏色是不是比周圍深？」
周小軍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正前方大約五六海里外，有一片海水的顏色明顯比周圍深，呈現出一種墨綠色。
「看到了，那片水怎麼那麼深？」
「底下是沉礁區，水深三十到五十米，海底全是珊瑚礁和火山岩，地形複雜，暗礁密布。普通漁船不敢往那邊走，怕掛底。」
「那咱們……」
「咱們不下網，投籠子。籠子沉到底，掛不了底。」
周小軍點了點頭，縮回駕駛艙繼續開船。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二號船減速，進入了那片墨綠色的海域。
顧潮生站在船舷邊，手裡拿著一根系了鉛墜的測深繩，往水裡一放，繩子嘩嘩地往下走，走了將近四十米才觸底。
「四十米，到了。」
他收起測深繩，走到甲板上那排龍蝦籠前面，彎腰檢查了一下第一個籠子的餌料盒和浮標繩。
「小軍，熄火，下錨。」
船機停了，錨鏈嘩啦啦地放下去，二號船在海面上穩住了。
顧潮生直起腰，看了看四周的海面，又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位置，在腦子裡確認了一下坐標。
「從這裡開始，往東南方向投，每隔五十米放一個籠子，沿著礁石帶的走向排成一條線。」
「五十米怎麼量？」
「目測。兩條船身的長度大概是五十米，你開船的時候數兩個船身的距離就停一下，我投一個籠子。」
「明白。」
顧潮生搬起第一個籠子，走到船尾，雙手托住籠子底部，往海里一推。
籠子帶著二十米長的尼龍繩和紅色浮標，撲通一聲砸入水中，迅速下沉，繩子嘩嘩地往下走，幾秒鐘後浮標在水面上彈了起來，紅色的塑料球在藍綠色的海面上格外醒目。
「第一個，下了。開船，往東南走五十米。」
周小軍啟動船機，二號船緩緩前行。
顧潮生站在船尾，眼睛盯著剛才投下的浮標，等它退到大約兩個船身的距離，喊了一聲。
「停。」
船機熄火，他搬起第二個籠子，推入水中。
又一個紅色浮標在海面上冒了出來。
「第二個。繼續。」
就這樣，走走停停，一個接一個，三十個龍蝦籠依次沉入四十米深的海底。
海面上，三十個紅色浮標排成一條弧線，隨著海浪輕輕起伏，像一串紅色的珠子撒在藍綠色的綢緞上。
投完最後一個籠子，顧潮生直起腰，額頭上全是汗，但眼睛裡的光很亮。
他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把投籠的起點和終點坐標記下來，又畫了一張簡易圖標註了浮標的排列方向。
周小軍從駕駛艙里出來，站在船尾看著那一排浮標，臉上帶著好奇。
「生哥，這些籠子沉到底下，龍蝦真的會自己鑽進去？」
「會。」
顧潮生把筆記本收好。
「餌料的臭味在水裡能擴散很遠，龍蝦的嗅覺比狗還靈，方圓幾十米內的龍蝦都能聞到。它們順著味道找過來，看見籠子口就往裡鑽，進去了就出不來。」
「那要等多久？」
「兩天。給它們足夠的時間發現籠子，鑽進去。兩天後來收籠。」
周小軍看著那些浮標，又看了看四周空曠的海面，忍不住問了一句。
「生哥，這片海域真的有龍蝦？我看這水面上什麼都沒有。」
「龍蝦在四十米深的海底，你在水面上當然看不見。」
顧潮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信我，兩天後你就知道了。」
「我信，我當然信。」
周小軍咧嘴笑了。
「跟著生哥干，什麼時候虧過。」
顧潮生沒接話，走進駕駛艙，看了一眼羅盤。
「回去吧，航向三一五度，原路返回。」
「好嘞。」
船機重新發動，二號船調頭往西北方向駛去，船尾的白色浪花在陽光下閃著碎金般的光。
顧潮生靠在駕駛艙的門框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海域，三十個紅色浮標已經縮成了一排小點，在海天之間若隱若現。
四十米深的海底，三十個籠子正靜靜地躺在礁石之間，餌料的臭味正在冰冷的海水中緩緩擴散。
那些藏在礁洞裡的青龍蝦，此刻還不知道，一張為它們量身定做的網，已經張開了。
兩天。
只需要兩天。
周小軍在駕駛艙里哼著不成調的歌，偶爾回頭看一眼顧潮生。
「生哥，你說一個籠子能抓幾隻？」
顧潮生的目光從海面上收回來，嘴角的弧度很淡。
「如果我沒判斷錯，一個籠子至少兩隻。」
「兩隻？三十個籠子就是六十隻？」
周小軍的聲音拔高了。
「六十隻龍蝦？」
「至少。」
周小軍的喉結動了一下，手裡的舵把攥緊了又鬆開。
「生哥，我怎麼覺得這兩天會特別難熬。」
「那就別想，幹活去。回去之後把暫養池清一格出來，專門養龍蝦用，海水要深，水溫要低，充氧泵開到最大。」
「收到。」
二號船的船機突突突地響著，載著兩個人穿過正午的陽光，朝著鹽碗村的方向駛去。
身後那片墨綠色的海域漸漸遠了，三十個紅色浮標消失在視線盡頭。
。。。
海底四十米深處，第一隻青龍蝦從礁洞裡探出了長長的觸鬚，嗅到了水流中飄來的一絲若有若無的腥臭味。
它的觸鬚抖動了兩下，開始朝著氣味的方向緩緩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