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號，凌晨兩點，鹽碗村碼頭再次亮起了燈。
冷藏車停在碼頭邊上，馬師傅在駕駛室里抽菸等著。
顧潮生指揮著陳大炮和李大海往車廂里裝貨，一箱一箱，動作輕而穩。
冰鮮大黃魚十個泡沫箱，每箱三十斤出頭，碎冰封得嚴嚴實實。
南美白對蝦八個泡沫箱，二十八頭規格，一隻不差。
活石斑裝在六個大號充氧袋裡，每袋三十多斤，海水加純氧，夠撐二十個小時。
最後一袋石斑裝上車，顧潮生拉上車廂門，拍了兩下鐵皮。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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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藏車駛出村口的時候，天還黑著，只有東邊的海平面上透出一線灰白。
顧潮生坐在副駕駛上，這次沒閉眼，手裡捏著那本筆記本，翻到運輸方案那一頁又看了一遍。
十二個小時到省城，下午兩點之前交貨。
馬師傅開得很穩，車速不快不慢，遇到顛簸路段提前減速，跟上次一樣靠譜。
中午十二點半，冷藏車進了省城地界。
下午一點五十分，車停在省外貿公司大院裡。
。。。
趙國棟已經在冷庫門口等著了，身邊站著林耀輝，還是那件淺灰色夾克衫，手腕上的精工表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顧潮生跳下車，大步走過去。
「趙科長，林先生。」
林耀輝點了點頭，目光直接落在車廂上。
「顧先生，準時。」
「說好一周，不會多一天。」
趙國棟笑了笑，招手讓質檢員過來。
「開箱吧。」
車廂門拉開，冷氣湧出來，林耀輝走到跟前，先伸手摸了摸箱體外壁的溫度，又看了一眼車廂里的溫度計。
「零下一度，冷鏈沒斷。」
第一箱打開，冰鮮大黃魚。
林耀輝親自動手，拿起一條翻開鰓蓋，鰓絲鮮紅如新，沒有任何發暗的跡象。
他又用拇指按了按魚腹，鬆開，肉質回彈迅速。
「鮮度沒問題。」
質檢員拿秤逐條過，報數。
「一斤三兩。一斤二兩六。一斤四兩二。一斤三兩八。」
十箱大黃魚全部過完，沒有一條低於一斤二兩。
林耀輝的眉毛動了一下，看了顧潮生一眼，沒說話。
第二批，南美白對蝦。
箱蓋掀開，對蝦整整齊齊碼在碎冰上面，個頭均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蝦殼透亮，蝦須完整，沒有一隻斷頭斷須的。
質檢員稱了一斤，數了數。
「二十八隻整。」
又隨機抽了三箱，每箱都是二十八頭規格，分毫不差。
林耀輝這回沒忍住，轉頭看著顧潮生。
「顧先生，你這個品控，我在內地沒見過第二家能做到的。」
「應該的。」
顧潮生的語氣很平。
「出口的東西，差一點都不行。」
最後是活石斑。
六個充氧袋被小心地取出來，逐一打開倒進暫養缸。
石斑魚入水的瞬間，尾巴一甩，水花濺了質檢員一身，在缸里游得虎虎生風。
林耀輝蹲在缸邊，一條一條地看。
「這條多重？」
「十一斤。」
「這條？」
「九斤半。」
「最大的那條呢？」
「十四斤二兩。」
林耀輝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臉上的表情從審視變成了滿意。
「全部存活，品相一流，規格超標。顧先生，這批貨我收了。」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驗收單，簽了字，遞給趙國棟。
趙國棟接過去看了一眼，點頭。
「驗收合格，我這邊走付款流程，三天內貨款到帳。」
顧潮生接過驗收單的複印件，折好放進口袋。
一萬五千塊的利潤，落袋了。
。。。
三個人上了二樓會客室，趙國棟泡了茶，林耀輝坐下來，從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
「顧先生，這批試單我非常滿意。品質穩定，交貨準時，冷鏈控制到位，這三點在內地供貨商里很難同時做到。」
「謝謝林先生認可。」
「所以我想跟你談下一步。」
林耀輝把文件推過來。
「從下個月開始，我想把訂單量提到每周兩千斤，品種和規格不變，價格也不變。你能接嗎？」
每周兩千斤。
是試單的兩倍。
顧潮生沒有馬上回答，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能接。但我需要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付款周期從三天縮短到驗貨當天。量大了之後我的周轉資金壓力也大，三天的帳期對我來說太長。」
林耀輝想了兩秒，點頭。
「可以，驗貨當天結清，但你要保證品質不能因為加量而下降。」
「不會降。」
「那就這麼定。」
林耀輝伸出手，顧潮生握住，兩個人的手都很有力。
趙國棟在旁邊端著茶杯，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雙贏的事。」
林耀輝收好文件，站起來準備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轉過身來。
「對了，顧先生，有件事我多問一句。」
「林先生請說。」
「你那邊的海域，有沒有龍蝦？」
顧潮生的手指停了一瞬。
「什麼規格的龍蝦？」
「青龍，一斤以上的。港澳那邊現在龍蝦供不應求，酒樓里一隻兩斤的青龍能賣到八百港幣，折合人民幣將近兩百塊。我這邊的收購價可以給到八十塊一斤，比石斑還高一倍。」
八十塊一斤。
顧潮生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心跳快了半拍。
「我了解一下，下次給你答覆。」
「不急，你慢慢看。如果能供應龍蝦，咱們的合作空間還能再大一個台階。」
林耀輝點了點頭，推門走了。
。。。
會客室里安靜了幾秒，趙國棟放下茶杯，看著顧潮生。
「龍蝦，你那邊有嗎？」
顧潮生沒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遠處的天際線上。
八十塊一斤的龍蝦。
一隻兩斤的，一百六十塊。
十隻就是一千六。
一百隻就是一萬六。
這個數字，比石斑魚還要瘋狂。
「趙科長，我先回去了。」
「行，路上注意安全。貨款三天內打到你帳上。」
「謝了。」
顧潮生出了外貿公司大門，上了冷藏車，馬師傅發動引擎。
車子駛上回程的公路，顧潮生靠在座椅上，眼睛閉著，但腦子裡翻湧的全是一個詞。
龍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