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鹽碗村已經是第二天凌晨,顧潮生沒有馬上睡覺,而是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借著屋裡透出來的燈光,在筆記本上畫圖。
他畫的是一種籠子。
竹篾編的框架,鐵絲加固,頂部開口設計成漏斗形的單向入口,龍蝦能鑽進去但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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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籠子,前世他在澳洲遠洋船隊上見過無數次。
澳洲漁民管它叫cray pot,專門用來捕捉岩龍蝦,結構簡單,效率極高,一個籠子一晚上能抓三到五隻大龍蝦。
但在1980年的中國沿海,沒有人用這種東西。
國內漁民抓龍蝦靠的是潛水徒手摸,或者用刺網碰運氣,效率低得可憐,而且龍蝦藏在深水礁洞裡,普通漁網根本夠不著。
這就是信息差。
這就是他的金手指。
天亮的時候,圖紙畫完了。
三張紙,正面側面俯視圖都有,尺寸標註得清清楚楚,連竹篾的粗細和鐵絲的型號都寫上了。
早上七點,李大海來碼頭交班,看見顧潮生坐在石凳上,面前攤著幾張紙,眼圈發黑,一看就是一宿沒睡。
「生哥,你這是熬了一夜?」
「過來看看這個。」
李大海湊過去,拿起那幾張圖紙翻了翻,看了半天沒看明白。
「這是什麼?籠子?」
「龍蝦籠。」
李大海的眉毛擰起來。
「龍蝦籠?咱們這邊有龍蝦?」
「有。」
顧潮生拿起筆,在圖紙背面畫了一張簡易海圖,在離岸大約十五海里的位置畫了個圈。
「這片海域,水深三十到五十米,海底是珊瑚礁和火山岩混合地形,礁洞密集,是青龍蝦的棲息地。」
李大海盯著那個圈看了兩秒。
「你怎麼知道那裡有龍蝦?我跑了這麼多年船,從來沒在那片海域見過龍蝦。」
「你見過,只是沒認出來。」
顧潮生放下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涼茶。
「你去年是不是在那片海域下過底拖網?收網的時候網裡有沒有幾隻紅褐色的大蝦,殼上帶刺,須子比筷子還長?」
李大海想了想,眼睛一亮。
「有,有幾隻,我還以為是皮皮蝦,個頭太大了不像,就隨手扔回海里了。」
「那就是青龍蝦。」
「什麼?」
李大海的聲音拔高了半截。
「那玩意兒是龍蝦?我扔了?」
「你扔了多少只?」
「四五隻吧,最大的有兩斤多。」
顧潮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李大海的臉色變了幾變,一隻手捂住了胸口。
「生哥,你別告訴我那東西很值錢。」
「八十塊一斤。」
李大海的手從胸口滑下來,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撞在了纜樁上。
「多少?」
「八十塊一斤,港澳收購價。你扔掉的那幾隻,加起來值七八百塊。」
李大海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嘴巴張了好幾次,最後只擠出一個字。
「操。」
顧潮生沒理他,繼續說。
「龍蝦是夜行性的底棲動物,白天躲在礁洞裡不出來,晚上出來覓食。用拖網和刺網抓效率太低,而且容易傷到蝦身,斷須斷腿的龍蝦掉價一半。要抓活的完整的,只有一個辦法——用籠子。」
他拿起圖紙遞給李大海。
「這種籠子叫龍蝦籠,用竹篾編框,鐵絲加固骨架,頂部有一個漏斗形的單向入口。龍蝦聞到裡面的餌料味道會鑽進去,但漏斗口往裡收窄,進去了就出不來。」
李大海接過圖紙,這回看仔細了,手指沿著那個漏斗口的結構比劃了一下。
「這個口子設計得巧,跟咱們抓螃蟹的地籠有點像,但結構更結實。」
「對,原理差不多,但龍蝦的力氣比螃蟹大十倍,普通竹籠它能撐開,所以骨架必須用鐵絲加固,網眼也不能太大,兩公分以內,否則它會把腿伸出來撬開。」
李大海越看越入神。
「這東西誰教你的?」
「老瞎子年輕的時候跟南洋漁民學過,前陣子閒聊跟我說起來的。」
這個藉口顧潮生用了不是一次兩次了,老瞎子瞎了眼但腦子清楚,他說什麼村里人沒法去求證,是最好的擋箭牌。
李大海沒多想,注意力全在圖紙上。
「生哥,這東西咱們自己能做?」
「能。竹篾找篾匠老劉,鐵絲骨架找鐵匠張鐵柱,兩個人配合,一天能出十個籠子。」
「那餌料呢?龍蝦吃什麼?」
「臭的。」
顧潮生站起來,把圖紙收好。
「龍蝦的嗅覺極靈敏,越腥越臭的東西它越喜歡。用不新鮮的魚頭魚內臟,加上雞下水,混在一起放兩天,發酵到能熏死人的程度,那就是最好的龍蝦餌。」
李大海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子。
「那味兒得多大?」
「你別管味兒多大,你就說你想不想抓八十塊一斤的龍蝦。」
李大海的鼻子立刻不皺了。
「想,當然想。生哥你說怎麼幹,我聽你的。」
「先不急,籠子還沒做出來,餌料也要時間準備。你這兩天幫我跑一趟,把村西頭的篾匠老劉和鎮上的鐵匠張鐵柱請過來,我跟他們談。」
「行,我下午就去。」
「還有一件事。」
顧潮生壓低了聲音。
「龍蝦籠的事,暫時別跟別人說。」
李大海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你是怕別人跟風?」
「不是怕跟風,是怕沒做成之前傳出去讓人笑話。等第一批龍蝦抓上來了,想瞞也瞞不住,到時候再說不遲。」
「明白。」
李大海做了個拉拉鏈的手勢。
「我嘴嚴,一個字不往外漏。」
顧潮生點了點頭,揣起圖紙往家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轉頭看著李大海。
「大海。」
「嗯?」
「你去年扔掉的那幾隻龍蝦,以後記著,海里撈上來的東西,不認識的別急著扔,先問我。」
李大海的嘴角抽了一下,苦著臉點頭。
「記住了,生哥,刻在腦子裡了。」
顧潮生轉身走了,穿過清晨的村道,海風從背後吹過來,把他衣角掀起一角。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龍蝦籠的圖紙在他口袋裡,薄薄三張紙,但分量比鐵還重。
這東西一旦做出來,投進那片深水礁石區,撈上來的就不只是龍蝦了。
是八十塊一斤的硬通貨,是林耀輝口中比石斑還高一倍的價格,是港澳酒樓餐桌上論只賣到八百港幣的奢侈品。
而整個鹽碗村,整個縣,整個省的漁民裡頭,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這種籠子該怎麼做。
獨門生意。
。。。
他回到家,把圖紙鋪在飯桌上,重新檢查了一遍每個尺寸標註,又在籠子底部加了一個可拆卸的餌料盒設計——這樣方便更換餌料,不用每次都把籠子打開。
顧小丫背著書包準備出門上學,路過飯桌看了一眼。
「二哥,你畫的什麼?」
「一種捕魚的工具。」
「好複雜,上面還有標尺寸。」
顧小丫歪著頭看了兩秒。
「二哥你什麼時候學的畫工程圖?」
「自學的。快去上學,別遲到了。」
「哦。」
顧小丫背好書包跑出門,跑了兩步又回頭。
「二哥,早飯在鍋里,娘說讓你必須吃完。」
「知道了。」
顧潮生把圖紙收好,掀開鍋蓋,裡面是兩個紅薯和一碗白粥。
他坐下來,一邊吃一邊在腦子裡盤算著接下來的安排。
今天讓李大海去請篾匠和鐵匠,明天開始做籠子,兩天時間出三十個,同時準備餌料。
籠子做好之後,選一個好天氣出海投籠,位置他已經選好了,就是李大海去年底拖網撈到龍蝦的那片海域。
前世的記憶里,那片深水礁石區是南海近岸最好的龍蝦棲息地之一,只是這個年代沒有人知道罷了。
等到九十年代中期海鮮消費爆發的時候,那片海域的龍蝦被各路漁民撈了個精光,價格從八十漲到兩百再到三百,直到資源枯竭。
但現在是1980年。
那片海域還是一片處女地,龍蝦成群結隊地趴在礁洞裡,從來沒有被人打擾過。
顧潮生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
篾匠老劉的手藝全縣出名,編個竹籠子對他來說跟玩似的。
鐵匠張鐵柱能打鐵絲骨架,焊接點牢固就行,不需要多精細。
兩個人配合,一天十個籠子不在話下。
三十個籠子,投進那片海域,一晚上哪怕只有三分之一進了貨,十隻龍蝦,平均兩斤一隻,就是二十斤。
二十斤,八十塊一斤,一千六百塊。
一夜一千六。
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被他按下去了。
先把籠子做出來再說。
畫餅的事情誰都會幹,他從來只信擺在眼前的真金白銀。
。。。
他站起來,把碗筷洗了,出門往碼頭走。
路過老瞎子家門口的時候,老瞎子正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瞎了的眼窩朝著天,嘴裡叼著一根旱菸杆。
「潮生啊?」
「嗯,老爺子,曬太陽呢?」
「我聽見你的腳步聲了。你昨晚又去夜潛了?折騰到現在才回來?」
「嗯,抓了點石斑。」
「年輕人精力旺,好事。」
老瞎子吧嗒了一口煙。
「不過你小心點,龍王爺的東西,拿多了要還的。」
顧潮生的腳步停了一下,看了老瞎子一眼。
「老爺子,上次您跟我說南洋漁民用竹籠子抓龍蝦的事,還記得不?」
老瞎子的煙杆停在嘴邊,瞎眼眨了兩下。
「我說過這話?」
「說過,上個月您在碼頭上跟我聊天的時候提的。」
老瞎子的嘴角動了動,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
「哦,是說過。潮生啊,你要做那個籠子了?」
「嗯。」
「好事,好事。」
老瞎子把煙杆磕了磕。
「做去吧,那東西管用得很。我年輕的時候要是有條件做,也不至於窮了一輩子。」
顧潮生笑了笑,沖老瞎子點了點頭,繼續往碼頭走。
身後傳來老瞎子含糊的嗓音,像是自言自語。
「龍王爺藏寶庫的門,怕是要被這小子一腳踹開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