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號,傍晚六點半,顧潮生蹲在暫養池邊上清點石斑魚的數量。
白天又釣了三十五斤,加上前幾天的存量,池子裡一共一百五十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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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差四十三斤,湊夠兩百斤整。
今晚再下一次水,就齊了。
陳大炮從碼頭那邊跑過來,手裡攥著一根纜繩,臉上帶著急色。
「生哥,今晚我跟你下去。」
「你不行,昨天你在船上拽繩子拽了一晚上,胳膊都腫了,今晚換個人。」
「換誰?」
「周小軍。」
陳大炮愣了一下。
「小軍?他行嗎?」
「他水性比你還好,去年冬天他一個人能在海里泡半個鐘頭不上來,憋氣功夫是咱們村年輕一輩里最強的。」
顧潮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
「而且今晚我需要一個人跟我一起下水,兩個人配合,效率翻倍。」
陳大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那我呢?」
「你在船上守著,負責接魚和看繩子。三個人配合,比昨晚兩個人快得多。」
陳大炮這才點了頭,轉身去找周小軍。
周小軍住在村東頭,十九歲,瘦高個,從小在海邊長大,能在水下睜眼看東西,村里人都叫他水猴子。
二十分鐘後,周小軍跟著陳大炮跑到碼頭,光著腳,褲腿卷到膝蓋上面,一臉興奮。
「生哥,大炮說你要帶我夜潛抓石斑?」
「對,你敢不敢?」
「有什麼不敢的。」
周小軍拍了拍胸口。
「我十二歲就敢半夜一個人下海摸鮑魚,石斑魚有什麼好怕的。」
「石斑魚不怕,怕的是水下的暗流和礁石。」
顧潮生看著他,語氣很認真。
「你聽好,下水之後跟緊我,我往哪走你往哪走,我沒點頭你不准動手。石斑魚被光照住之後有兩秒的呆滯期,這兩秒之內你要從側面兜網,動作要快但不能猛,一猛水花大了魚就跑。」
周小軍連連點頭。
「明白,生哥你放心,我手穩。」
「還有,水下超過兩分鐘必須上來換氣,不管有沒有抓到魚。」
「兩分鐘?我能憋三分半。」
「我說兩分鐘就兩分鐘。」
顧潮生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水下溫度低,時間長了肌肉會僵,僵了就容易出事。聽話,別逞能。」
周小軍縮了縮脖子,老實應了一聲。
「好,聽生哥的。」
顧潮生轉頭看了看天色,最後一抹霞光正在海平面上消散,夜幕從頭頂壓下來,今晚依舊是陰天,沒有月亮。
「走,上船。」
三個人上了二號船,陳大炮發動船機,突突突地往礁石區方向駛去。
海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十一月特有的涼意,顧潮生坐在船頭,把兩支防水手電筒檢查了一遍,又試了試抄網的鐵絲框是否牢固。
周小軍蹲在他旁邊,眼睛亮亮的,手指不停地搓著褲腿。
「生哥,石斑魚晚上真的會出洞?」
「出。」
顧潮生把一支手電遞給他。
「石斑是夜行獵手,天黑之後出來找食,活動範圍比白天大三倍。白天你拿鉤子在洞口釣,它不一定咬,晚上它自己游出來送上門。」
「那為什麼別人不這麼幹?」
「因為夜潛危險,水下看不清,容易撞礁石,容易被暗流卷。」
顧潮生把麻繩系在自己腰上,又截了一段遞給周小軍。
「但我對這片礁石區的地形了如指掌,哪塊石頭下面有洞,哪條縫裡有暗流,全在腦子裡。跟著我走,不會出事。」
船到了礁石區外圍,陳大炮熄了船機,放下錨。
海面上黑沉沉的,只有浪花拍打船舷的聲音。
顧潮生站在船舷邊,把繩子另一頭交給陳大炮。
「老規矩,拉三下是要上來,連續拉是出狀況。小軍的繩子你也拽著,兩根繩子別搞混了。」
陳大炮把兩根繩子分別纏在左右手腕上,點了點頭。
「放心,搞不混。你的在左手,小軍的在右手。」
顧潮生看了周小軍一眼。
「準備好了?」
周小軍咽了口唾沫,攥緊手裡的抄網,用力點頭。
「準備好了。」
「下水。」
兩個人同時翻身入海。
海水包裹上來的瞬間,周小軍打了個哆嗦,十一月的夜間海水比他想像的涼得多,像無數根冰針扎在皮膚上。
但顧潮生已經往下潛了,手電的光束在水下劃出一道白色的光柱。
周小軍咬了咬牙,跟上去。
水下的世界跟白天完全不同,黑暗從四面八方擠過來,手電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三米的範圍,三米之外全是濃稠的墨色。
礁石的輪廓在光束中若隱若現,海藻像一隻只黑色的手在水流里搖擺。
顧潮生的身影在前面遊動,動作很慢,像一條貼著海底滑行的魚,沒有多餘的水花。
他的手電掃過一塊大礁石的底部,光束停住了。
周小軍湊過去看,一條石斑魚正趴在礁石的陰影邊緣,身體半露在洞口外面,尾巴輕輕擺動。
顧潮生回頭看了他一眼,用手指比了個方向,示意他從左側繞過去。
周小軍會意,壓低身體,從左邊慢慢靠近。
顧潮生的手電正面照上去。
石斑魚的身體一僵,鰭停了。
周小軍的抄網從側面兜下去,網口精準地扣住了魚身。
石斑魚掙扎了兩下,但鐵絲框死死壓著它的背鰭,掙脫不了。
顧潮生豎起大拇指,拽了三下腰間的繩子。
兩個人浮上水面,陳大炮把網裡的魚接過去,倒進活水艙。
「好傢夥,九斤多。」
陳大炮掂了掂,咧嘴笑了。
「小軍,行啊你。」
周小軍趴在船舷上喘氣,臉上全是興奮。
「生哥,這也太快了,下去不到一分鐘就抓到了。」
「別廢話,換氣,準備下一條。」
「好。」
兩個人再次扎入水中。
第二條,在一片珊瑚礁的背面,十斤出頭的大傢伙,顧潮生照燈,周小軍兜網,配合默契。
第三條,藏在兩塊礁石的夾縫裡,位置刁鑽,顧潮生親自動手,一網兜住。
第四條,第五條,第六條。
每隔七八分鐘就有一條石斑被送上船,活水艙里的魚越來越多,陳大炮在上面數得眉開眼笑。
「十條了,八十七斤。」
顧潮生第十一次浮上水面的時候,已經過了兩個小時,他的嘴唇泛著青色,但呼吸還算平穩。
「還差多少?」
「四十三斤的缺口,現在抓了八十七斤,加上池子裡的一百五十七斤,總共兩百四十四斤了。超了四十多斤。」
顧潮生扒著船舷,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
「再抓兩條,湊個整數,備份多一點心裡踏實。」
周小軍在旁邊喘著粗氣,嘴唇也有點發紫,但精神頭還足。
「生哥,我還能下。」
「最後一趟,抓完收工。」
兩個人最後一次入水,在一處深水暗礁的底部找到了兩條並排趴著的石斑,一大一小,大的十二斤,小的八斤半。
顧潮生和周小軍一人一條,同時出手,兩網齊下,乾淨利落。
浮上水面的時候,陳大炮已經把干棉襖準備好了,一人一件披在肩上。
「一百零七斤半。」
陳大炮報了個數,聲音里全是壓不住的喜意。
「生哥,齊了,綽綽有餘。」
顧潮生裹著棉襖坐在船艙里,渾身濕透,海水順著頭髮往下淌,但他的眼睛很亮。
一百五十七加一百零七,兩百六十四斤。
扣掉路上可能的損耗和不達標的,交兩百斤活石斑,綽綽有餘。
「回去。」
陳大炮發動船機,二號船調頭往碼頭駛去。
周小軍縮在船艙角落裡,牙齒打著顫,但臉上的笑怎麼都收不住。
「生哥,我這輩子沒幹過這麼刺激的事。」
「以後有的是機會。」
顧潮生閉著眼,聲音從棉襖領子裡悶出來。
「你今晚表現不錯,以後跟我的船。」
周小軍的眼睛一亮,使勁點頭。
「跟定了,生哥。」
。。。
船靠了碼頭,三個人把活水艙里的石斑魚一條一條轉移到暫養池裡。
顧潮生蹲在池邊,看著那些石斑在水裡甩尾巴,一條條膘肥體壯,鱗片在碼頭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兩百六十四斤活石斑,條條八斤以上。
對蝦五百斤,魚塘里等著出網。
大黃魚三百四十斤,冷庫里冰著。
全齊了。
他站起來,長長吐出一口氣,夜風灌進濕透的背心裡,冷得他打了個寒顫,但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明天,裝車,發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