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四號早上六點,顧潮生回到鹽碗村。
他沒回家洗臉,直接去了碼頭。
陳大炮已經在那兒了,光著膀子在船上檢查漁網,看見顧潮生從冷藏車上跳下來,扔下手裡的活跑過來。
「生哥,怎麼樣?」
「訂單拿下了。」
陳大炮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咧嘴笑了。
「我就知道,生哥出馬,哪有拿不下的。多大的單?」
「對蝦五百斤,活石斑兩百斤,冰鮮大黃魚三百斤,一周交貨。」
陳大炮的笑容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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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一千斤?」
「對。」
「對蝦和黃魚好說,活石斑兩百斤……生哥,八斤以上的大石斑,一周能湊兩百斤?」
「能不能湊,都得湊。」
顧潮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把李大海和顧潮安叫過來,碼頭集合,我有事安排。」
陳大炮應了一聲,撒腿就跑。
。。。
二十分鐘後,碼頭上站了七八個人。
李大海、顧潮安、陳大炮,加上四條船的船員,全到齊了。
顧潮生站在纜樁旁邊,手裡拿著筆記本,目光掃了一圈。
「說一下情況。我接了一筆港澳的出口訂單,一周之內要交一千斤高規格海鮮。分三個品種,我一個一個說。」
所有人安靜下來,眼睛盯著他。
「第一,南美白對蝦,二十八頭規格,五百斤。這個從魚塘出,潮安你負責。」
顧潮安點了點頭。
「塘里現在存量夠,明天就能起網。」
「不急,後天起。起早了蝦在暫養池裡掉膘,交貨前兩天出塘最好。你這兩天把暫養池清一遍,換新水,充氧泵檢查好。」
「明白。」
「第二,冰鮮大黃魚,一斤二兩以上,三百斤。李大海,你帶一號船和三號船去外海漁場,專打大黃魚。」
李大海搓了搓手。
「這幾天外海黃魚汛正旺,三百斤不難,兩趟夠了。」
「兩趟太慢,一趟打完。兩條船配合圍網,選魚群密集的點位下網,我把上次探到的幾個好點位標在圖上給你。」
顧潮生從筆記本里撕下一頁紙遞過去,上面畫著簡易的海圖,標了三個紅圈。
「這三個點位,水深十五到二十米,礁石底,大黃魚喜歡在這種地方聚群。你們明天一早出發,當天回來。」
李大海接過紙看了看,點了點頭。
「沒問題,明天搞定。」
「回來之後,一斤二兩以下的全部剔出去,達標的立刻進冷庫,碎冰覆蓋,溫度控制在零到兩度。」
「明白。」
「第三。」
顧潮生的聲音頓了一下。
「活石斑,八斤以上,兩百斤。這個最難。」
碼頭上安靜了兩秒。
陳大炮開口了。
「生哥,八斤以上的石斑,咱們這片海域有是有,但都藏在深水礁洞裡,延繩釣一天能釣個三四條就不錯了。兩百斤,七天……」
「我知道難。」
顧潮生把筆記本合上,揣進口袋。
「所以這個活我自己帶隊。大炮,你跟我,二號船和四號船,專攻近海礁石區的石斑。」
「用什麼法子?延繩釣?」
「白天延繩釣加籠捕,晚上……」
顧潮生停了一下。
「晚上再說。先把白天的量拉起來。」
他轉頭看向所有人。
「從今天開始,七天之內,所有人取消休息,全力備貨。對蝦和黃魚我不擔心,石斑是硬仗,但我跟你們說一句話。」
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這一單做成了,淨利潤一萬五。」
碼頭上一片死寂。
一萬五。
李大海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顧潮安的手攥緊了褲腿。
陳大炮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一……一萬五?一單?」
「一單。」
顧潮生的語氣跟報天氣預報一樣平。
「而且這只是試訂單,量最小的一次。做好了,後面每個月都有。」
沒人說話了。
一萬五是什麼概念?
鹽碗村全村一年的漁獲收入加起來,也就兩三萬塊。
顧潮生一單就賺了半個村一年的錢。
「所以。」
顧潮生拍了拍手。
「這七天,拼了。幹完這一票,每條船的船員發雙倍工錢,大炮和大海額外有獎金。」
陳大炮第一個吼起來。
「幹了,生哥說干就干,誰他媽偷懶我第一個收拾他。」
李大海也點了頭,眼睛裡全是幹勁。
「生哥,明天一早我就出發,保證三百斤黃魚一條不少地拉回來。」
顧潮生擺了擺手。
「散了,各自準備去。明天早上四點碼頭集合,天亮之前出海。」
人群散了,碼頭上只剩下顧潮生和陳大炮。
陳大炮湊過來,壓低了聲音。
「生哥,活石斑兩百斤,你心裡真有底?」
顧潮生看著遠處的海面,早晨的陽光把海水染成金色。
「七成把握。」
「那三成呢?」
「三成靠拼。」
。。。
接下來三天,四條船全部出動,碼頭上從早到晚沒有閒人。
李大海帶著一號船和三號船去了外海,第二天傍晚回來,甲板上堆滿了大黃魚,金燦燦的一片。
過秤,分揀,一斤二兩以上的挑出來,整整三百四十斤。
多出來的四十斤是備份,顧潮生全部送進冷庫,碎冰封好。
顧潮安那邊也沒閒著,魚塘的暫養池清洗乾淨,充氧泵換了新管子,就等出塘那天一網下去。
最吃力的是石斑。
顧潮生帶著陳大炮和兩個船員,每天天不亮就出海,在近海礁石區下延繩釣和蟹籠改裝的石斑籠。
第一天,收穫四十二斤。
第二天,三十八斤。
第三天,四十斤。
三天下來,一百二十斤。
還差八十斤。
。。。
第三天傍晚,顧潮生蹲在暫養池邊上,看著池子裡遊動的石斑魚,一條一條地數。
陳大炮在旁邊蹲著,臉上帶著焦躁。
「生哥,照這個速度,剩下四天每天要出二十斤,白天釣的話夠嗆。」
顧潮生沒說話,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白天的延繩釣和籠捕,效率已經到頂了。
礁石區的大石斑白天躲在洞穴深處,鉤子下到洞口它都不一定咬。
但晚上不一樣。
石斑魚是夜行性獵食者,天黑之後會從洞穴里出來覓食,活動範圍比白天大得多,警惕性也低。
前世他在南海跑船的時候,見過當地漁民用一種土法子夜潛抓石斑——水下手電加抄網,趁魚被光照得發愣的瞬間兜頭罩下去。
效率比白天高三倍不止。
但夜潛有風險。
水下能見度低,暗流不可預測,礁石區的地形複雜,稍有不慎就會被暗礁割傷或者被海流捲走。
「大炮。」
「嗯?」
「你水性怎麼樣?」
陳大炮拍了拍胸脯。
「從小在海里泡大的,憋氣三分鐘不帶喘的。」
「夜裡下水呢?」
陳大炮的動作停了一下,眼睛眨了兩下。
「生哥,你要夜潛?」
「石斑魚晚上出洞覓食,比白天好抓十倍。但我一個人下水不安全,需要一個人在上面接應。」
「我下水,你在上面。」
「你下去抓不到。」
顧潮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石斑魚被光一照會有兩秒的呆滯期,這兩秒之內必須一網兜住,慢一點它就鑽洞了。這個手法你沒練過,來不及教。」
陳大炮急了。
「那你一個人下水,萬一出事怎麼辦?」
「所以你在船上接應。我下水之前在腰上拴一根繩子,繩子另一頭你拽著。我拉三下是要上來,連續拉是出了狀況,你立刻把我拽上去。」
陳大炮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生哥,這也太冒險了。」
「一萬五千塊。」
顧潮生看著他。
「一單的利潤。後面每個月都有。你覺得值不值得冒這個險?」
陳大炮咬了咬牙。
「值。但你得答應我,水下超過兩分鐘必須上來換氣,不准逞強。」
「行。」
「什麼時候去?」
顧潮生抬頭看了看天色,西邊的晚霞正在褪去,夜幕從東邊壓過來。
「今晚。」
陳大炮的嘴巴張了一下。
「今晚?現在?」
「等什麼?等月亮上來再去?月光太亮石斑不出洞。今晚是陰天,沒月亮,最好的時機。」
他轉身往家走,步子很快。
「你去準備船,把二號船開到碼頭東邊等著。我回家拿手電和抄網,半小時後出發。」
陳大炮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後一跺腳,轉身往船上跑。
「操,生哥這是要玩命啊。」
。。。
晚上八點,二號船停在礁石區外圍的深水帶上,船上沒開燈,只有船尾一盞小小的煤油燈在風裡搖晃。
顧潮生站在船舷邊上,身上穿著一件舊背心和短褲,腰上拴著一根十米長的麻繩,繩子另一頭纏在陳大炮的手腕上。
他左手提著一隻防水手電筒,是從縣城五金店買的那種橡膠殼的潛水電筒,右手握著一把長柄抄網,網口用鐵絲加固過。
「記住,我拉三下是要上來,你把繩子收緊。連續拉是有情況,你直接把我拽上來,別管別的。」
陳大炮把繩子在手腕上又纏了一圈,點了點頭。
「記住了。生哥,小心。」
顧潮生沒再說話,深吸一口氣,翻身入水。
海水比他預想的涼,十一月的南海夜間水溫大概十八度,剛入水的時候皮膚一陣收縮,但幾秒鐘之後就適應了。
他打開手電筒,一道白光刺入水下的黑暗。
能見度大概三米,比白天差很多,但夠用了。
礁石區的地形他白天已經摸過無數遍,哪裡有洞穴,哪裡有裂縫,哪裡是石斑魚喜歡藏身的暗角,全在腦子裡。
他壓低身體,順著礁石的邊緣往下潛,手電的光束掃過岩面,海藻在水流里輕輕擺動。
十秒鐘後,他看到了第一條。
一條八九斤重的石斑魚正趴在一塊平坦的礁石上,嘴巴一張一合地呼吸,身上的花紋在手電光下清晰可見。
顧潮生的動作放到最慢,像一條無聲的暗影,從側面靠近。
三米。
兩米。
一米半。
手電的光束正面照上去。
石斑魚的身體僵了一下,鰭停止了擺動,整條魚像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就是現在。
顧潮生的右手暴起,抄網兜頭罩下去,網口精準地扣在石斑魚身上,鐵絲框壓住了它的背鰭。
石斑魚反應過來,尾巴瘋狂甩動,但已經來不及了,整條魚被兜進了網兜里。
顧潮生收網,左手關掉手電,右手拽了三下腰間的繩子。
繩子立刻收緊,陳大炮在上面開始往回拉。
顧潮生順著繩子的力道浮上水面,腦袋冒出海面的瞬間,大口吸了一口氣。
陳大炮趴在船舷上,伸手把抄網接過去。
網兜里的石斑魚還在掙扎,尾巴拍得啪啪響。
「操,這麼快?」
陳大炮把魚倒進船艙的活水艙里,眼睛瞪得溜圓。
「你下去還不到一分鐘。」
「運氣好,第一條就在淺處。」
顧潮生扒著船舷喘了兩口氣。
「下一條。」
「歇一會兒再下去。」
「不用,趁水溫還行,多抓幾條。」
他又深吸一口氣,翻身扎入水中。
。。。
一個小時後,活水艙里已經有了六條石斑魚,最大的一條十一斤,最小的也有七斤半。
顧潮生第七次浮上水面的時候,嘴唇已經有點發紫了,但眼睛裡的光很亮。
「多少了?」
陳大炮蹲在活水艙邊上數了數。
「六條,加起來五十三斤。」
五十三斤。
一個晚上五十三斤,加上白天釣的,今天總共能出將近一百斤。
還差八十斤,明天晚上再來一趟就夠了。
顧潮生撐著船舷翻上船,海水從他身上淌下來,在甲板上匯成一灘。
陳大炮把一件干棉襖披在他肩上。
「夠了吧?別下去了,你嘴唇都紫了。」
「夠了,回去。」
顧潮生裹緊棉襖,坐在船艙里,看著活水艙里那六條石斑魚在水裡遊動,嘴角的弧度終於鬆了一點。
明天再來一晚上,兩百斤就齊了。
陳大炮發動了船機,二號船調頭往碼頭方向駛去,船尾的煤油燈在夜風裡搖搖晃晃。
「生哥。」
陳大炮握著舵把,聲音從風裡傳過來。
「嗯?」
「你剛才在水底下,不怕嗎?」
顧潮生靠在船艙壁上,閉著眼。
「怕什麼?」
「黑燈瞎火的,水底下什麼都看不見,萬一碰上鯊魚……」
「這片礁石區沒有大型鯊魚,水溫太低,它們不來。」
陳大炮嘟囔了一句什麼,被風吹散了。
顧潮生沒有睜眼,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怕?
前世在太平洋上跟十二級颱風搏命的時候都沒怕過,幾米深的礁石區夜潛算什麼。
一萬五千塊在前面等著。
港澳市場的大門在前面等著。
鹽碗村翻身的機會在前面等著。
這點風險,不值一提。
船機突突突地響著,二號船劃開夜色中的海面,朝著碼頭的方向駛去。
碼頭上,那盞孤零零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像一隻等人回家的眼睛。
明天,最後八十斤。
然後裝車,發貨,收錢。
顧潮生在顛簸的船艙里閉著眼,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但攥著棉襖領口的手指,一直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