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號，凌晨兩點，鹽碗村碼頭。
顧潮生站在冷藏車旁邊，手裡拿著一支手電筒，逐箱檢查裝車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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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箱一共十二個，分四層碼放在車廂里，箱與箱之間塞了舊棉被防震，車廂底部鋪了一層厚木板隔熱。
陳大炮抱著最後一個充氧袋從暫養池那邊跑過來，袋子裡裝著那條十四斤的龍躉，魚在袋子裡甩了一下尾巴，水花濺了陳大炮一臉。
「生哥，最後一條，活的。」
「放穩了，別讓袋子磨破。」
陳大炮把充氧袋小心翼翼地放進車廂最裡面的固定架上，又檢查了一遍氧氣管的接口。
「沒問題，氧氣夠十八個小時的。」
顧潮生關上車廂門，拍了兩下鐵皮，轉頭看向駕駛室。
開車的是李大海從縣運輸隊借來的老司機，姓馬，跑了十幾年長途，省城的路閉著眼都能走。
「馬師傅，路上穩著開，別顛。」
馬師傅從車窗里探出頭，豎了個大拇指。
「放心，我當拉雞蛋開。」
顧潮生拉開副駕駛的門，翻身上了車。
陳大炮在下面急了。
「生哥，我不跟著去？」
「你留下看著碼頭和冷庫，我一個人去就行。」
「萬一路上出什麼事……」
「出什麼事？」
顧潮生把車窗搖下來，看著他。
「十二個小時的路，我睡一覺就到了。你把家裡看好，比什麼都強。」
陳大炮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往後退了兩步。
馬師傅掛上擋，冷藏車緩緩駛出碼頭，車燈在夜色里劃出兩道光柱，碾過村口的土路，拐上了通往縣城的柏油公路。
顧潮生靠在座椅上，閉著眼，但沒睡著。
腦子裡在過最後一遍流程。
到省城是下午兩點左右，趙國棟說他會在外貿公司的冷庫等著驗貨。
驗完貨，如果沒問題，當天就安排港澳那邊的採購商代表過來看樣品。
如果樣品過關，就談價格，簽合同，走出口流程。
每一步都不能出岔子。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真的閉上了眼。
養精蓄銳，下午是硬仗。
。。。
下午一點四十分，冷藏車停在省外貿公司大院裡。
顧潮生跳下車的時候，趙國棟已經站在冷庫門口等著了，身邊還跟著兩個穿白大褂的質檢員。
「小顧，路上順利？」
「順利，沒顛著。」
趙國棟搓了搓手，眼睛盯著車廂。
「打開看看。」
顧潮生拉開車廂門，一股冷氣湧出來，混著淡淡的海腥味。
趙國棟探頭往裡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搬下來，一箱一箱驗。」
兩個質檢員戴上手套，把泡沫箱逐個搬到冷庫門口的不鏽鋼檯面上。
第一箱打開，是冰鮮大黃魚。
碎冰還沒化完，魚身上覆著一層薄薄的冰霜，金黃色的鱗片在燈光下泛著光澤。
質檢員拿起一條，翻開鰓蓋看了看，又用手指按了按魚腹。
「鰓絲鮮紅，肉質緊實，沒有異味。」
趙國棟湊過去，拿起秤盤上的一條掂了掂。
「多重？」
「一斤三兩二。」
質檢員報數。
趙國棟又隨手拿了三條，逐一過秤。
「一斤四兩。一斤三兩半。一斤二兩八。」
他放下魚，看了顧潮生一眼，嘴角動了動。
「條條過線，你小子挑得夠狠。」
「出口的東西，馬虎不得。」
第二箱是南美白對蝦，二十八頭規格，個頭均勻，蝦殼透亮，蝦須完整。
質檢員數了一斤的量，正好二十八隻，一隻不多一隻不少。
趙國棟的眉毛挑了一下。
「規格這麼整齊？你一隻一隻挑的？」
「對。」
趙國棟沒再說話，示意打開下一箱。
活鮮的充氧袋被小心地取出來，放進冷庫旁邊的暫養缸里。
那條十四斤的龍躉一入水，尾巴一甩，濺了質檢員一身。
趙國棟蹲下來，看著缸里遊動的龍躉，眼睛裡的光亮了幾分。
「這條多重？」
「十四斤整。」
「品相一流。」
趙國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
「金黃底色帶黑斑，鰭條完整，這種貨色在港澳市場上是搶手貨。」
他轉過身，對兩個質檢員點了點頭。
「怎麼樣？」
年紀大一點的質檢員摘下手套，翻了翻記錄本。
「四個品種全部達標，鮮度一級，規格統一，包裝規範，冷鏈溫度控制在零到三度之間，沒有斷鏈。我這邊沒問題。」
趙國棟拍了一下顧潮生的肩膀，笑了。
「行，小顧，你這批樣品我給滿分。走，上樓，有個人要見你。」
「誰？」
「港澳那邊的採購商代表，姓林，今天上午剛從廣州過來的。我跟他提了你的貨，他說要親眼看看。」
顧潮生跟著趙國棟上了二樓，走進一間會客室。
會客室里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夾克衫，頭髮梳得整齊，皮膚白淨，手腕上戴著一塊金色的精工表。
看見趙國棟進來，那人站起身，目光越過趙國棟，落在顧潮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趙科長，這位就是你說的供貨商？」
普通話裡帶著明顯的粵語口音。
「對，鹽碗村的顧潮生，我跟你提過的。」
趙國棟做了個介紹的手勢。
「小顧，這位是林耀輝林先生，香港永豐海鮮進出口公司的駐內地代表。」
顧潮生伸出手。
「林先生。」
林耀輝握了握他的手，眼神裡帶著一種商人特有的審視。
「顧先生，很年輕啊。趙科長說你的貨品質很好，我想親眼看看。」
「樣品在樓下冷庫里，林先生隨時可以去看。」
「好，現在就去。」
三個人下了樓，回到冷庫。
林耀輝走到不鏽鋼台面前，沒有急著看魚，而是先拿起一個泡沫箱的蓋子，看了看內壁的冰層厚度，又摸了摸箱體的密封條。
然後他拿起一條大黃魚，動作很專業，先看眼睛是否清亮，再翻鰓蓋看顏色，最後用拇指在魚腹上按了一下，鬆開，看凹陷回彈的速度。
「鮮度不錯。」
他放下魚，拿起一隻對蝦，掰開蝦頭看了看蝦膏的顏色。
「蝦膏飽滿，沒有黑頭，規格也夠。」
他走到暫養缸前，蹲下來看了好一會兒那條龍躉。
「這條石斑是野生的？」
「近海礁石區捕的，全野生。」
林耀輝站起來，眼睛裡的審視變成了興趣。
「顧先生，你這批貨的品質，說實話超出我的預期。我在內地跑了三個省，看了十幾家供貨商的樣品，能達到這個水準的，你是第一家。」
趙國棟在旁邊笑了。
「我說什麼來著，小顧的東西不會讓你失望。」
林耀輝沒接趙國棟的話，目光一直盯著顧潮生。
「顧先生，我直說了。我想下一筆試訂單。」
顧潮生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耳朵豎起來了。
「林先生請說。」
「南美白對蝦，二十八頭規格，五百斤。活石斑，八斤以上，兩百斤。冰鮮大黃魚，一斤二兩以上，三百斤。一周之內交貨，你能做到嗎？」
顧潮生沒有馬上回答，手指在褲縫上捏了一下。
五百斤對蝦，魚塘里有，問題不大。
三百斤大黃魚，外海漁場正當季，四條船跑兩趟夠了。
兩百斤活石斑，八斤以上的大規格……這個有點緊。
「價格呢？」
林耀輝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印著永豐公司的抬頭，手寫了幾行數字。
「對蝦，十八塊一斤。活石斑，四十五塊一斤。冰鮮大黃魚，十二塊一斤。」
趙國棟在旁邊吸了一口氣。
顧潮生的手指停了。
對蝦國內收購價六塊，林耀輝出十八，三倍。
活石斑國內十五塊封頂，林耀輝出四十五，三倍。
大黃魚國內四塊五，林耀輝出十二，將近三倍。
三倍的價差。
一千斤貨，總貨值超過兩萬。
「CIF還是FOB？」
顧潮生開口了。
林耀輝的眼睛眨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了。
他顯然沒想到一個內地的年輕漁民會問出這種國際貿易術語。
「FOB省城，運費和保險我方承擔。你只需要把貨送到省城的出口冷庫，驗收合格後我方付款。」
「付款方式？」
「驗貨後三天內電匯，美元結算，按當日牌價折人民幣。」
顧潮生看著那張紙上的數字，腦子裡的算盤已經噼里啪啦打完了。
「林先生，一周交貨，沒問題。」
林耀輝伸出手來。
「那我們握個手，具體合同條款，趙科長這邊幫我們擬。」
顧潮生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穩。
趙國棟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