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的手藝比顧潮生預想的還要利索。
動力電專線上午十點接通,三相三百八十伏的電流順著嶄新的電纜送到碼頭邊上的配電箱裡。
下午一點,老吳帶著一個帆布工具包和兩罐製冷劑到了鹽碗村。
他圍著製冰機轉了兩圈,蹲下來聽了聽壓縮機的底座,又用扳手敲了敲管路接頭,站起來拍了拍手。
「比我想的好,這機器保養得不錯,日本人的東西確實紮實。」
「能修?」
「不用大修,換三個接觸器,補一罐半製冷劑,電氣線路重新接一遍就行。冷庫那邊更簡單,換兩條門封膠條,通電試機就完事。」
「多久?」
「今天把製冰機搞定,明天裝冷庫,後天聯調試運行。三天,夠了。」
顧潮生點了點頭,搬了把竹椅坐在旁邊看著老吳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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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吳幹活的時候話不多,手上的動作又快又穩,拆接觸器換新件一氣呵成,焊槍燒銅管的時候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看得出來是三十年的老手藝。
陳大炮在旁邊幫忙遞工具搬東西,嘴裡不停地問這問那。
「吳師傅,這個銅管裡面裝的是什麼?」
「製冷劑,氟利昂。」
「氟利昂是什麼?」
「一種化學藥水,在管子裡循環,把熱量帶走,溫度就降下來了。」
「那跟冰塊有什麼區別?」
「冰塊化了就沒了,這個能一直循環,不用換。」
「那這機器一天能出多少冰?」
「一噸。」
陳大炮吹了聲口哨。
「一噸冰?那夠咱們用多久?」
老吳頭也沒抬,手裡的扳手擰得咔咔響。
「看你怎麼用。光保鮮用,一噸冰夠你們四條船三天的量。」
顧潮生在旁邊插了一句。
「大炮,別打擾吳師傅幹活,去把那兩箱泡沫箱從倉庫搬過來。」
「哦,好嘞。」
陳大炮跑了,碼頭邊上安靜下來,只剩下老吳焊槍的嗤嗤聲和海浪拍岸的聲音。
。。。
三天後,十月二十四號下午四點,製冰機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壓縮機啟動了。
老吳站在機器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溫度計,眼睛盯著壓力表的指針。
「壓力正常,電流穩定,製冷劑循環沒問題。」
他把溫度計插進出冰口的水槽里,看著數字一點一點往下掉。
「零下五度了,繼續降。」
十分鐘後,水槽里的水開始結冰,一層薄薄的冰殼從邊緣往中間蔓延。
老吳拔出溫度計,擦了擦手。
「成了。製冰機沒問題,明天早上就能出第一批冰。」
顧潮生走到冷庫箱體前面,拉開門,裡面的冷氣撲面而來。
溫度計顯示零下二度。
「冷庫呢?」
「冷庫更沒問題,兩個箱體都正常運轉,溫控器設定在零到負四度之間,波動不超過一度。你的冰鮮魚放進去,二十四小時之內品質不會有任何下降。」
顧潮生伸手摸了摸冷庫內壁,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他站在那裡,看著這兩台嗡嗡運轉的鐵箱子,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光。
八千塊的設備,一千二的安裝費,三千塊的動力電增容,加上零零碎碎的材料費,總共投進去一萬兩千多塊。
從今天開始,這筆錢要開始往回賺了。
顧潮生轉過身,從口袋裡掏出剩下的六百塊錢遞過去。
「吳師傅,辛苦了。尾款,你點點。」
老吳接過錢數了一遍,揣進兜里,又從工具包里掏出一張紙遞給顧潮生。
「這是設備的運行參數和日常維護要點,我寫了一份給你。製冰機每個月要檢查一次製冷劑壓力,冷庫的門封條三個月換一次,蒸發器半年除霜一次。你照著做,這套東西用十年沒問題。」
「謝了。」
「不客氣。以後有什麼問題隨時找我,我反正退休了閒著也是閒著。」
李大海開著借來的拖拉機把老吳送回了縣城,碼頭上只剩下顧潮生和陳大炮。
陳大炮蹲在製冰機旁邊,看著水槽里慢慢成型的冰塊,眼睛裡全是新鮮勁。
「生哥,這玩意兒真神了,水倒進去,過一會兒就變成冰塊了。」
「明天開始,每天早上四點開機製冰,出海之前每條船裝兩百斤碎冰,回來之後魚直接進冷庫。」
「明白。」
「還有,從明天起,所有上岸的魚按品種分三級。出口級的單獨放,進冷庫保鮮。國內級的走老路子,當天拉去縣城賣。不夠規格的做魚乾或者餵魚塘。」
陳大炮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
「生哥,你這是要開始備樣品了?」
「對。防疫站的人後天來取水樣,商檢站的結果下周也該出了。兩個證一到手,我就得馬上送樣品去省城。留給我準備的時間,最多十天。」
「十天夠嗎?」
「夠。」
顧潮生看著冷庫里透出的白色冷氣,語氣篤定。
「從明天開始,每一網上來的魚,我親自挑。」
。。。
十月二十五號,防疫站的孫科長帶著兩個技術員來了鹽碗村。
顧潮生安排了一條船,帶著他們在作業海域轉了一圈,五個點位的水樣全部采完。
孫科長在船上看了一眼碼頭邊上新裝的製冰機和冷庫,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取完水樣走的時候,孫科長跟顧潮生握了握手。
「樣品送市里化驗,十天出結果。你這邊海域水質我目測沒問題,等報告吧。」
「謝謝孫科長。」
送走防疫站的人,顧潮生回到碼頭,開始了他這輩子最較真的一次備貨。
四條船每天出海,回來的漁獲全部倒在碼頭的分揀台上,顧潮生親自蹲在那裡,一條一條地挑。
大黃魚,一斤二兩以下的全部剔出去。
龍躉石斑,八斤以下的不要。
南美白對蝦,三十頭以上的不算。
青蟹,殼軟的不要,缺腿的不要,不夠二兩的不要。
陳大炮在旁邊看得直咋舌。
「生哥,你這也太狠了吧?這條大黃魚起碼一斤一兩半了,就差那半兩你也不要?」
「不要。」
顧潮生把那條魚扔進國內級的筐里,頭也沒抬。
「出口標準是一斤二兩,差一錢都不行。第一批樣品送過去,人家驗貨的時候拿秤稱,少一條不達標的,整批貨的信譽就沒了。」
「那也太浪費了。」
「不是浪費,是規矩。」
顧潮生站起來,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魚鱗。
「做出口生意,規矩比什麼都重要。你今天省了半兩的事,明天人家就敢砍你一半的價。」
陳大炮不吭聲了,老老實實幫著分揀。
挑出來的出口級魚獲,顧潮生按品種分開,活魚放進充氧的暫養池,冰鮮的立刻送進冷庫,溫度嚴格控制在零到四度之間。
每一批入庫的魚,他都在本子上記錄時間和溫度,每隔兩小時去冷庫看一次溫度計。
李大海看他這個架勢,忍不住說了一句。
「生哥,你這比伺候月子還仔細。」
「月子伺候不好,大人孩子遭罪。這批魚伺候不好,幾十萬的生意打水漂。」
李大海不說話了。
。。。
十月二十八號,顧潮生做了第一次模擬運輸測試。
他從冷庫里取出一批冰鮮大黃魚,按照出口標準包裝:食品級泡沫箱,底部鋪碎冰,魚身用保鮮膜單獨包裹,魚與魚之間用碎冰隔開,頂部再覆一層碎冰,蓋上箱蓋,外面用封箱帶紮緊。
箱子裡塞了一支溫度計,從早上六點開始計時。
他沒有真的把箱子運去省城,而是把它放在碼頭的太陽底下,模擬最惡劣的運輸條件。
中午十二點,六個小時,他打開箱子看了一眼。
溫度計顯示二度,冰還沒化完,魚身緊實,鰓絲鮮紅。
下午六點,十二個小時,再開箱。
溫度計顯示三度半,碎冰化了大半,但魚身依然有彈性,按壓之後能迅速回彈,沒有異味。
「十二個小時,三度半。」
顧潮生把數據記在本子上,合上箱蓋。
從鹽碗村到省城,走公路十二個小時。如果用冷藏車或者加厚保溫箱,溫度還能再壓低一度。
夠了。
他站起來,看著碼頭上整整齊齊碼放的泡沫箱和充氧袋,嘴角的弧度終於鬆了一點。
。。。
晚上,他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借著屋裡透出來的燈光,在筆記本上列了一張清單。
出口樣品清單:大黃魚,冰鮮,二十五斤,均重一斤三兩以上。龍躉石斑,活鮮,二十斤,均重十斤以上。南美白對蝦,冰鮮,二十五斤,二十八頭規格。青蟹,活鮮,二十斤,均重三兩以上。
每個品種都超出趙國棟要求的二十斤,多出來的是備份,防止路上有損耗。
他又翻到下一頁,寫了運輸方案。
冰鮮品:泡沫箱加碎冰,雙層包裝,外套麻袋防撞。活鮮品:充氧袋加海水,外套泡沫箱保溫。運輸方式:租冷藏車,凌晨兩點出發,下午兩點前到省城。
寫完之後,他把筆記本合上,靠在牆上閉了一會兒眼。
商檢站的產品檢測報告,還有三天出結果。
防疫站的環境檢疫報告,還有一周。
兩個證到手之後,他就可以帶著樣品去省城了。
趙國棟給的一個月期限,現在過了十二天,還剩十八天。
時間夠。
他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星空,嘴裡輕輕吐出一口氣。
港澳市場,三到七倍的價差,一條龍躉一千六百塊。
這扇門,他馬上就要推開了。
。。。
第二天早上,陳大炮跑來找他,臉上帶著興奮。
「生哥,昨天那網拉上來一條十四斤的龍躉,活蹦亂跳的,我給你留著呢,放在暫養池裡。」
「顏色怎麼樣?」
「金黃帶黑斑,漂亮得很,一點傷都沒有。」
顧潮生跟著他去了暫養池,蹲下來看了一眼那條龍躉。
十四斤,體型勻稱,鱗片完整,鰭條舒展,在池子裡游得悠然自得。
這條魚要是送到港澳,按四十二塊一斤算,值五百八十八塊。
頂一個縣城工人一年的工資。
「好魚。」
顧潮生站起來。
「單獨養著,換水勤快點,別讓它掉膘。」
「放心,我一天換三次水。」
顧潮生拍了拍陳大炮的肩膀,轉身往冷庫那邊走。
十八天後,這條魚會出現在省城的驗貨台上,出現在港澳採購商的眼前。
到那個時候,鹽碗村的魚,就不再只是六塊錢一斤的土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