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環保辦在縣政府大院的東側樓,二樓,一間不大的辦公室里擠了四張桌子。
顧潮生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辦公室里只有一個人,三十出頭的年輕幹部,正在抄寫什麼材料。
「同志,我要舉報一個違法排污的企業。」
年輕幹部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你是哪個單位的?」
「鹽碗村個體漁業戶,顧潮生。」
「舉報哪家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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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的一家電鍍加工作坊,老闆姓錢,在海邊偷埋暗管排放工業廢水,污染近海漁場。」
年輕幹部放下筆,表情認真了幾分。
「有證據嗎?」
顧潮生把帆布包打開,照片和水樣瓶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八張現場照片,兩瓶水樣,排污管的位置我標在了這張紙上。」
他又掏出一張手繪的簡易地圖,上面標註了排污管的坐標和他作業海域的範圍。
年輕幹部拿起照片仔細看了一遍,又擰開水樣瓶聞了聞,眉頭立刻皺緊了。
「這味道……是酸洗廢液?」
「對,電鍍前處理的酸洗廢水,含重金屬。」
「你怎麼知道的?」
「我做水產的,對水質敏感。」
年輕幹部把照片和水樣收好,拿出一張表格遞給顧潮生。
「你先填一份舉報登記表,我馬上向科長匯報。」
顧潮生填完表,年輕幹部拿著材料進了隔壁的辦公室。
不到五分鐘,一個五十來歲的禿頂男人跟著出來了,手裡拿著那幾張照片,臉色不太好看。
「你就是舉報人?」
「對。」
「我姓周,環保辦科長。你這個情況我看了,如果屬實,性質很嚴重。電鍍廢水屬於危險廢物,未經處理直排入海,違反的不是一條兩條法規。」
「周科長,我已經去鎮上反映過了,鎮裡說要走流程,但我時間緊,下周一縣防疫站要來我的作業海域取水樣做出口檢疫檢測,如果水質因為這個排污口不達標,我的出口資質就廢了。」
周科長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你在辦出口?」
「對,省外貿公司水產業務科對接的,港澳採購商的訂單。」
顧潮生從包里掏出趙國棟給的那份業務對接函的複印件,遞了過去。
周科長接過去看了一眼,省外貿公司的紅章清清楚楚。
「這個事情我們重視。」
周科長把函件還給他,轉頭對年輕幹部說。
「小李,你現在就去把方副局長辦公室的電話打一下,跟水產局那邊通個氣。」
顧潮生開口了。
「周科長,方副局長那邊我自己去說。我跟他打過交道,他了解我的情況。」
周科長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行,你去跟方副局長溝通,我這邊今天就立案,明天派人下去現場核查。如果情況跟你說的一致,當場下達停產整改通知書。」
「明天能去?」
「能。這種事拖不得,萬一被上面查到我們知情不處理,那是我們的責任。」
顧潮生站起來,把包背好。
「周科長,謝了。」
「別謝我,這是我們的職責。不過我提醒你一句。」
周科長壓低了聲音。
「你說那個作坊老闆是鎮上領導的親戚?」
「王副鎮長的小舅子。」
周科長的嘴角抽了一下。
「難怪鎮上不管。行,這事我心裡有數,我們縣裡直接處理,不經過鎮上。」
「明白。」
顧潮生出了環保辦,直接去了縣水產局。
方副局長在辦公室里,正在看一份文件,聽見敲門聲抬起頭。
「小顧?你怎麼來了?」
「方局,有個事跟您匯報一下。」
顧潮生把排污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方副局長的臉色越聽越沉。
「你是說,有人在你漁場上游排工業廢水?」
「對,電鍍廢水,含重金屬。我下周一防疫站來取水樣,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水質檢測肯定過不了。」
方副局長把手裡的文件往桌上一拍。
「胡鬧,這不是害人嗎?你那片海域是咱們縣重點扶持的近海漁業示範區,誰批准在上游搞電鍍的?」
「鎮上批的,王副鎮長的小舅子開的。」
方副局長沉默了兩秒,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周嗎?我方建國。鹽碗村那邊有個排污的事,顧潮生跟你說了吧?對,就是那個。你們明天去現場的時候,把我們局裡的人也帶上,水產局這邊出一份漁業水域污染的鑑定意見,兩家聯合執法,分量夠。」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方副局長點了點頭。
「行,明天上午九點,我讓老陳跟你們一起去。」
掛了電話,方副局長看著顧潮生。
「放心,這事明天就辦。縣裡兩個部門聯合下去,鎮上誰也擋不住。」
「謝謝方局。」
「謝什麼,你那個出口的事辦成了,是咱們全縣的政績。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使絆子,我第一個不答應。」
顧潮生從水產局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他騎著自行車往回趕,海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涼意,但他心裡踏實了不少。
縣環保辦加水產局,兩個部門聯合執法,這個分量足夠壓住一個鎮副鎮長的面子。
明天現場核查,後天下達停產通知,最遲三天之內那根管子就得斷。
趕在下周一防疫站取水樣之前,時間剛剛好。
。。。
回到村里已經是晚上八點多,陳大炮在碼頭等著他。
「生哥,怎麼樣?」
「搞定了,明天縣裡派人下來查。」
陳大炮一拍大腿。
「縣裡的人?那王副鎮長還能護得住?」
「護不住。」
顧潮生把自行車靠在牆邊,聲音平平的。
「環保辦加水產局,兩家聯合執法,誰來了也得老實停工。」
陳大炮咧嘴笑了。
「生哥,還是你有辦法。我就說嘛,那姓錢的算什麼東西,敢在咱們地盤上撒野。」
「別高興太早。」
顧潮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停了他的作坊,人家肯定不痛快,後面可能會找麻煩。」
「找麻煩?」
陳大炮把胸脯一挺。
「讓他來,老子一個打他十個。」
「用不著你打。」
顧潮生往家走,聲音從夜色里傳過來。
「一個鎮副鎮長的小舅子,翻不起浪。」
。。。
第二天上午,縣環保辦和水產局的人果然來了,兩輛吉普車,六個人,直奔礁石區。
顧潮生沒有跟去,他在碼頭上等消息。
中午十二點,李大海從鎮上回來,帶回了第一手消息。
「生哥,那個電鍍作坊被封了。」
「怎麼封的?」
「縣裡的人到了現場,一看那根管子,當場就炸了。說是嚴重違法排污,廢水裡重金屬超標幾十倍,當場貼了封條,下了停產整改通知書,還說要罰款。」
「罰多少?」
「聽說兩千塊。那個姓錢的當場就跳腳了,說要找他姐夫,被環保辦的人懟回去了,說這是縣裡的決定,誰來說情都沒用。」
顧潮生點了點頭,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管子呢?」
「當場挖斷了,還讓他們把管子裡殘留的廢水全部抽走,不准再有一滴流進海里。」
「好。」
顧潮生站起來,看了一眼遠處的海面。
管子斷了,剩下的就是等海水自淨。
這片海域潮汐交換頻繁,三到五天之內,殘留的污染物會被稀釋到檢測限以下。
下周一防疫站來取水樣,時間剛好夠。
「生哥。」
李大海湊過來,壓低了聲音。
「聽說那個姓錢的放了話,說不會就這麼算了,要找人收拾你。」
顧潮生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說什麼了?」
「說什麼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要讓你好看之類的。」
「讓他來。」
顧潮生的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
「一個開黑作坊的,手續不全,偷排廢水,被縣裡兩個部門聯合查封,他現在自己的麻煩都顧不過來,還有工夫找我?」
李大海想了想,也是這個道理。
「行,那我不操這個心了。對了,老吳師傅讓我問你,明天他過來裝設備,你這邊準備好了沒有?」
「準備好了。」
顧潮生的注意力已經轉到了下一件事上。
「動力電的事供電所批了,明天上午拉線,下午老吳到了直接開工。」
「那就好。」
顧潮生拍了拍李大海的肩膀,大步往碼頭邊上那塊空地走去。
空地上,兩個冷庫箱體和製冰機已經用油布蓋著,旁邊堆著從縣城買回來的電纜和配電箱。
明天開始裝設備,三到四天調試完畢,正好趕上防疫站取水樣。
所有的時間線,一條一條地咬合在一起,像齒輪一樣精密轉動。
他蹲下來,掀開油布的一角,摸了摸製冰機冰冷的鐵殼。
這台機器一旦轉起來,就是他通往港澳市場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