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炮的拳頭攥得咯咯響,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生哥,我現在就去把那根管子砸了。」
「砸了有什麼用?」
顧潮生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摁回纜樁上坐好。
「人家明天再埋一根,你天天去砸?」
陳大炮憋得臉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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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管了?讓他們往咱們海里倒毒水?」
「誰說不管了。」
顧潮生蹲下來,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幾道。
「我需要證據,水樣和照片,拿著東西去告他,一告一個準。」
「那我去弄。」
「你去不合適,你脾氣太沖,萬一跟人家碰上了打起來,反倒把事情搞砸。」
顧潮生想了想,抬頭看向碼頭那邊。
「阿福呢?」
「在船上刷甲板呢。」
「叫他過來。」
陳大炮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不到兩分鐘,一個二十出頭的瘦高個小伙子跑過來了,手上還沾著桐油。
陳阿福是去年跟船的新人,鹽碗村本地的,人老實嘴緊,幹活利索,最重要的是不惹眼。
「生哥,找我?」
「阿福,交給你個活。」
顧潮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碼頭北邊兩公里,亂石灘那片礁石區,你知道吧?」
「知道,小時候在那邊摸過螃蟹。」
「你現在騎車過去,帶兩個空玻璃瓶,到礁石縫裡找一根塑料管子,管子裡在往外流黃褐色的水,有股酸味。你在管子出口接兩瓶水樣,瓶口用蠟封死,別灑了。」
陳阿福點了點頭,沒多問。
「還有,你帶上我那個海鷗相機,把管子拍下來,把水流進海里的樣子拍下來,把岸上那幾間鐵皮棚子也拍下來。膠捲里還有十二張,夠用。」
「明白了。」
「記住,別讓人看見你,別跟任何人搭話,拍完了直接回來找我。」
陳阿福應了一聲,轉身小跑著去了。
陳大炮在旁邊急得直搓手。
「生哥,光拍照取水樣有什麼用?直接去鎮上告他不就完了?」
「告他?告誰?」
顧潮生看著他。
「那作坊老闆是王副鎮長的小舅子,你去鎮政府告狀,材料遞到誰手裡?」
陳大炮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遞到王副鎮長手裡。」
顧潮生替他說完了。
「你覺得他會怎麼處理?」
陳大炮的臉色難看起來。
「那就沒人管了?」
「有人管。」
顧潮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但不是鎮上的人。」
他沒有再多解釋,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你在碼頭等著,阿福回來了把東西收好,我明天要用。」
「生哥,你明天去哪?」
「先去鎮上走個過場。」
陳大炮愣了一下。
「你不是說鎮上告不動嗎?」
顧潮生頭也沒回,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告不動才好,我要的就是他們不管。」
陳大炮撓了撓後腦勺,沒聽懂,但也沒再追問。
跟著生哥幹了這麼久,他學會了一件事:生哥說行,那就一定行。
。。。
第二天一早,陳阿福把兩瓶水樣和沖洗好的照片交到顧潮生手裡。
照片拍得清楚,塑料管子的出口,黃褐色的廢水,礁石上被腐蝕出的白色痕跡,遠處鐵皮棚子的全貌,一共八張,張張清晰。
顧潮生把照片和水樣裝進帆布包里,騎車去了鎮上。
鎮政府在鹽碗村西邊六公里,一棟兩層的白色小樓,門口掛著紅旗。
顧潮生走進一樓的信訪接待室,裡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女同志,正在織毛衣。
「同志,我要反映一個環境污染的問題。」
女同志抬起頭,放下毛衣針。
「什麼問題?」
「鎮上有一家電鍍作坊,在海邊偷排工業廢水,污染了近海漁場。我有水樣和照片。」
顧潮生把帆布包打開,把照片攤在桌上。
女同志看了兩眼照片,又看了看他。
「你是哪個村的?」
「鹽碗村,顧潮生。」
「你等一下,我去叫領導。」
女同志進了裡面的辦公室,過了五分鐘出來了,後面跟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顧潮生認出來了,這人姓劉,是鎮裡管工業的副主任。
「小顧是吧?你說有人排污?」
「對,就在碼頭北邊兩公里的礁石區,有一根暗管直接通到海里,排的是電鍍廢水。」
劉副主任拿起照片看了看,眉頭皺了一下,又放下了。
「這個……你確定是電鍍廢水?」
「我取了水樣,酸性的,有重金屬的味道。」
「水樣我看看。」
顧潮生把玻璃瓶遞過去,劉副主任擰開蓋子聞了一下,又擰上了。
「嗯,是有點味道。不過這個事情吧,我們得核實一下,不能光憑你一面之詞就下結論。」
「照片在這裡,水樣在這裡,管子還埋在那兒,你們派人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劉副主任把照片收攏,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兩下。
「小顧,你也知道,鎮上就這麼大點地方,做生意的就那麼幾家。你說的這個電鍍作坊,我大概知道是哪家,人家也是正經辦了營業執照的,給縣裡五金廠供貨,解決了好幾個人的就業問題。」
顧潮生沒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這樣吧,我們會安排人去了解情況,跟那邊溝通一下,讓他們注意一點。你先回去等消息。」
「等多久?」
「這個不好說,得走流程嘛。」
顧潮生看著劉副主任的眼睛,對方的目光有些閃躲。
「劉主任,我下周一有縣防疫站的人來取水樣,做出口檢疫檢測。如果水質不達標,我的出口資質就辦不下來。」
劉副主任的表情沒什麼變化,語氣還是那個調子。
「出口是好事,我們支持。但處理問題也要講程序,對不對?你放心,我們會儘快處理的。」
顧潮生站起來,把帆布包背上。
「那我等你們的消息。」
「好好好,回去等著,有結果我通知你。」
顧潮生走出鎮政府大門的時候,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騎上自行車,沒有往鹽碗村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去縣城的公路。
鎮上這一趟,他從頭到尾就沒指望能解決問題。
他要的是這個結果。
鎮上不管,他才有理由往上捅。
而且是名正言順地往上捅。
自行車輪子碾過公路上的碎石,顧潮生的眼睛眯了起來,嘴角的弧度很淺,但很冷。
王副鎮長的小舅子,在他的地盤上排毒水,還有人給撐傘。
那就把傘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