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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 防疫站的規矩

  縣衛生防疫站在縣城北邊,跟縣醫院隔了一條街,是一棟三層的舊樓,門口掛著白底紅字的牌子。

  顧潮生到的時候剛過上午八點半,一樓的服務窗口前面排著三四個人。

  他排在隊尾,等了二十分鐘,輪到他。

  窗口裡面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同志,戴著白口罩,正在翻一本登記簿。

  「辦什麼業務?」

  「水產品出口環境檢疫證明。」

  女同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口罩往下拉了拉。

  「出口檢疫?你是哪個單位的?」

  「個體戶,鹽碗村的,搞近海捕撈和水產加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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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個體戶也能辦出口檢疫?」

  女同志的語氣帶了點意外。

  「能辦。省外貿公司水產業務科的趙國棟科長讓我來辦的,這是他給的業務對接函。」

  顧潮生從包里掏出一張紙遞進窗口。

  那是他昨天打電話給趙國棟,讓對方傳真到縣郵電局的一份簡單證明,上面有省外貿公司的公章,說明顧潮生是其潛在供貨商,需要辦理相關資質。

  女同志接過去看了看,表情認真了幾分。

  「你等一下,我去問問我們科長。」

  她拿著那張紙進了裡面的辦公室,過了五分鐘出來了,後面跟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白大褂,手裡夾著一支筆。

  「你就是鹽碗村的顧潮生?」

  「對。」

  「我姓孫,檢疫科的。你要辦水產品出口環境檢疫,是吧?」

  「是。」

  孫科長把顧潮生領到旁邊的接待室,倒了杯水,坐下來翻開一個文件夾。

  「跟你說一下流程。出口水產品的環境檢疫,我們需要做三項檢測。」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水域環境檢測。我們派人到你的捕撈作業海域取水樣,檢測重金屬含量和微生物指標,確保水質達到出口標準。」

  「第二,加工場所環境檢測。你的水產品從捕撈到包裝,中間經過的所有場所,包括碼頭卸貨區和冷庫加工區,都要做衛生環境評估。」

  「第三,產品抽樣化驗。從你的成品里隨機抽取樣品,送實驗室做農殘和藥殘檢測,確認產品本身沒有問題。」

  「三項全部合格,我們出具環境檢疫合格證明。有了這個證,加上商檢站的產品檢測報告,你才能走出口流程。」

  顧潮生把這些一條一條記在筆記本上。

  「從申請到拿證,要多久?」

  孫科長想了想。

  「正常流程二十天左右。取水樣和現場檢測一周之內能安排,但實驗室化驗需要時間,樣品送到市裡的檢測中心,出報告至少要十天。加上我們內部審批蓋章,二十天是比較正常的周期。」

  「能加快嗎?」

  「加快?」

  孫科長搖了搖頭。

  「實驗室的檢測周期是固定的,這個沒辦法壓縮。但前面的環節可以快一點,你配合得好,我們取樣的人不用跑第二趟,能省兩三天。」

  「怎麼配合?」

  「取水樣的時候,你安排船帶我們的人到作業海域去,一次把所有點位的水樣都采完。加工場所的檢測,你提前把場地收拾乾淨,設備到位,我們來了直接檢,不用等。產品抽樣也是一樣,你提前備好幾批不同品種的樣品,我們一次抽完。」

  「沒問題,你們什麼時候能來?」

  孫科長翻了翻桌上的排班表。

  「最快下周一,十月二十二號。你先把申請表填了,交五十塊檢測費,我這邊排上號。」

  顧潮生當場填了表,交了錢,拿到一張回執單。

  「孫科長,還有一個事想問你。」

  「你說。」

  「水域環境檢測的標準,具體是什麼指標?」

  孫科長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表格遞給他。

  「主要看這幾項。重金屬裡面鉛和汞不能超標,微生物裡面大腸桿菌群不能超標,還有一個化學需氧量的指標,反映水體有沒有被有機污染物污染。」

  顧潮生看著那張表格上的數字,一項一項地過。

  「如果檢測期間水質出了問題呢?」

  孫科長的表情嚴肅了。

  「那就不合格,證出不了。而且一旦檢測不合格,三個月之內不能重新申請,你得等水質恢復了才能再來。」

  三個月。

  顧潮生把表格還回去,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腦子裡已經在轉了。

  「孫科長,我再問一個問題。如果我的作業海域上游有其他污染源,影響了水質,這個怎麼算?」

  孫科長看了他一眼。

  「你是說有人往海里排污?」

  「我不確定,但我想提前排除這個風險。」

  「如果確實有外部污染源影響了你的作業海域水質,那檢測結果不合格的責任不在你,但證還是出不了。你得先解決污染源的問題,水質達標了再來檢測。」

  「解決污染源是我的事還是政府的事?」

  「當然是政府的事,你可以向環保部門舉報。但說實話,舉報到處理需要時間,快的話一兩個月,慢的話半年都有可能。」

  顧潮生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明白了,謝謝孫科長。」

  「不客氣。對了,提醒你一句。」

  孫科長站起來送他到門口,壓低了聲音。

  「檢測期間,你那邊的海域和加工場所不能有任何違規操作被我們的人看到。什麼亂倒廢水啊,用違禁藥物保鮮啊,一旦發現,不光證辦不了,還要上報處罰。你自己注意。」

  「我不會做那種事。」

  「我說的不光是你自己,你周邊的人也算。我們取水樣是在你的作業海域取,如果你旁邊有人在排髒東西,水樣一樣不合格。」

  顧潮生的腳步頓了一下。

  周邊的人。

  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

  上個月有一次出海回來,他在碼頭北邊兩公里的礁石區聞到過一股刺鼻的化學味道,當時沒在意,以為是哪條船漏了柴油。

  但現在想想,那個味道不像柴油。

  更像是工業廢水的味道。

  「孫科長,你們取水樣的範圍是多大?」

  「以你申報的作業海域中心點為圓心,半徑三公里之內,取五到八個點位。」

  三公里。

  那片礁石區在他作業海域北邊兩公里的位置,正好在取樣範圍之內。

  。。。

  顧潮生走出防疫站大門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進去的時候不一樣了。

  他騎上自行車,沒有往回走,而是拐向了碼頭的方向。

  他要先去確認一件事。

  那股化學味道,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如果真有人在往海里排廢水,那他的檢疫資質就懸了。

  二十天的檢測周期,一天都經不起折騰。

  顧潮生蹬著自行車往海邊趕,風從正面灌過來,帶著咸腥的海味。

  他沒有回鹽碗村的碼頭,而是沿著海岸公路往北騎了兩公里,拐進了一條碎石小路。

  小路盡頭是一片亂石灘,礁石嶙峋,漲潮的時候海水能沒到腰,退潮的時候露出大片黑色的岩面。

  顧潮生把自行車靠在路邊的電線桿上,沿著礁石往海邊走。

  走了不到五十米,他停下來了。

  鼻子裡鑽進一股味道。

  不是柴油味,也不是海藻腐爛的臭味。

  是一種刺鼻的酸味,混著鐵鏽和硫化物的氣息,聞著讓人喉嚨發緊。

  顧潮生順著味道的方向看過去。

  礁石縫隙之間,有一道細細的水流正在往海里淌。

  水是黃褐色的,渾濁,帶著泡沫,從岸上的方向流下來,匯入礁石之間的潮汐池,再隨著潮水漫進大海。

  他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那水,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酸。

  工業廢酸的味道,他前世在碼頭上聞過無數次,絕不會認錯。

  顧潮生站起來,順著那道水流往岸上追溯。

  水流從一根埋在地下的塑料管子裡流出來,管子直徑大概兩寸,半截埋在土裡,半截露在礁石縫隙間,出口對著大海的方向。

  管子的另一頭,延伸向岸上公路後面的一片矮樹林。

  矮樹林後面,隱約能看到幾間鐵皮棚子的屋頂。

  顧潮生站在礁石上,眯著眼看了那幾間鐵皮棚子好一會兒。

  他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鎮上去年新開的一家小作坊,做電鍍件加工的,給縣城的五金廠供貨。

  老闆姓什麼他不記得了,但他記得有人提過一嘴,說那個作坊是鎮上誰的親戚開的,手續不全,但一直沒人管。

  電鍍加工。

  電鍍廢水裡含有大量重金屬,鉻、鎳、鉛,還有強酸強鹼。

  這種東西排進海里,別說三公里範圍內的水質檢測過不了關,連魚蝦都要死一片。

  顧潮生的手慢慢攥緊了。

  他轉身往回走,步子比來時快了一倍。

  騎上自行車的時候,他的腦子裡已經在盤算對策了。

  舉報是肯定要舉報的。

  但孫科長說了,舉報到處理,快的話一兩個月,慢的話半年。

  他等不了一兩個月。

  趙國棟只給了他一個月,現在已經過了三天,還剩二十二天。

  二十二天之內,這條排污管必須停。

  不管用什麼辦法。

  。。。

  顧潮生蹬著車飛速往鹽碗村趕,車輪碾過碎石路面,濺起一串塵土。

  回到村裡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他沒回家,直接去了碼頭找陳大炮。

  陳大炮正光著膀子在船上整理漁網,看見顧潮生騎車過來,跳下船迎上去。

  「生哥,你臉色不對,出什麼事了?」

  顧潮生把自行車一撂,拉著陳大炮走到碼頭邊上沒人的地方。

  「大炮,碼頭北邊兩公里那片礁石區,你知道吧?」

  「知道,亂石灘那邊,怎麼了?」

  「那邊有人在往海里排工業廢水。」

  陳大炮的眉毛豎起來了。

  「誰?」

  「鎮上新開的那個電鍍作坊,在礁石後面的鐵皮棚子裡。他們埋了一根管子,廢水直接排進海里。」

  「操,那幫孫子。」

  陳大炮一拳砸在纜樁上。

  「那片海域離咱們的漁場才多遠?兩公里?那不是把咱們的魚都毒死了?」

  「魚的事先不說。」

  顧潮生壓低了聲音。

  「我現在在辦出口檢疫資質,下周防疫站的人要來取水樣,取樣範圍是我作業海域三公里之內。那個排污口正好在範圍裡面,水樣一檢測,重金屬超標,我的證就廢了。」

  陳大炮的臉色變了。

  「那怎麼辦?去舉報?」

  「要舉報,但光舉報不夠,時間來不及。」

  「那你打算怎麼弄?」

  顧潮生沒有馬上回答,目光落在遠處海面上,眼神沉了下去。

  「大炮,那個電鍍作坊的老闆,你知道是誰嗎?」

  陳大炮撓了撓頭。

  「好像姓錢,叫什麼來著……錢富貴?對,錢富貴。聽說是鎮上王副鎮長的小舅子。」

  王副鎮長的小舅子。

  顧潮生的手指在褲縫上捏了兩下。

  難怪手續不全還能開著沒人管。

  「生哥,這事不好辦啊。」

  陳大炮的聲音低了下來。

  「王副鎮長在鎮上說話管用,你要是直接去告他小舅子,他肯定護著。」

  顧潮生轉過頭看著陳大炮,嘴角的弧度很淡,但眼底的光很冷。

  「護著?那得看他護得住護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