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備運回鹽碗村的第二天，李大海就帶來了消息。
「生哥，我表弟幫忙問了，縣製冰廠有個退休的老師傅，姓吳，以前是廠里的技術主任，專門管制冷設備維護的。去年退了休在家閒著，我表弟說他人還挺好說話的。」
「住哪？」
「縣城南邊的棉紡廠宿舍區，騎車半個小時能到。」
「今天能聯繫上嗎？」
「我表弟說下午幫我帶個話，讓老吳明天在家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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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明天，今天下午我就去。」
。。。
顧潮生騎著自行車趕到縣城的時候，太陽剛過正午。
棉紡廠宿舍區是一排排紅磚平房，巷子窄得只能過一輛板車，牆根底下曬著蘿蔔乾和鹹魚。
李大海的表弟在巷口等著他，是個三十來歲的黑瘦漢子，領著他七拐八拐走到一戶門前。
「吳叔，人來了。」
院門開了，出來一個六十出頭的老頭，個子不高，精瘦，頭髮花白但精神頭不錯，手裡端著一個鋁飯盒，裡面是剛熱好的剩飯。
「你就是鹽碗村那個小顧？」
「吳師傅，我是顧潮生。」
老吳上下打量了他兩眼，把飯盒往門框上一擱。
「進來說吧。」
院子不大，收拾得乾淨利落，牆角堆著幾個舊紙箱，裡面露出一些工具和零件的邊角。
老吳搬了兩把竹椅出來，又倒了杯涼白開遞給顧潮生。
「說吧，什麼設備，什麼毛病。」
顧潮生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日本三洋的製冰機，兩個國產冷庫箱體，閒置了一年半，需要安裝調試。
老吳聽完，眉頭皺了一下。
「三洋的？什麼型號？」
「SIM-200，三匹壓縮機，日產一噸。」
老吳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個型號我見過，七六年省里進口了一批，分到各縣的製冰廠。好機器，皮實。閒了一年半你說？」
「對，斷電之後沒人動過。」
「壓縮機外殼有沒有鏽穿？」
「沒有，漆面起皮但殼子完好。」
「管路呢？銅管有沒有綠鏽或者鼓包？」
「我看了，沒有明顯問題。」
「電機呢？」
「接線端子有氧化，不嚴重。」
老吳點了點頭，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聽你說的情況，問題不大。這種機器結構簡單，最怕的就是管路泄漏和壓縮機抱死。閒了一年半，製冷劑可能跑了一部分，得重新抽真空充氟。電氣部分換幾個接觸器和熱保護就行。」
「能修好？」
「能。」
老吳說得很乾脆。
「冷庫箱體更簡單，換個門封條，檢查一下蒸發器有沒有堵，通電試一下溫控器就完事了。」
「需要多長時間？」
老吳想了想。
「你那地方在鹽碗村？離縣城多遠？」
「騎車一個半小時，坐車四十分鐘。」
「我過去看了實物才能定，但按你說的情況，順利的話三到四天能搞定。」
「費用呢？」
老吳伸出手指比了個數。
「零件費加人工費，一千二。零件我自己去採購，接觸器和熱保護縣城電器商店有，製冷劑得去市里調，這個貴一點。人工費我收五百，不算多吧？」
「不多。」
顧潮生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六百塊錢放在桌上。
「這是定金，零件你先去買，買齊了我派車來接你。」
老吳看著桌上的錢，又看了看顧潮生。
「小伙子，你倒是爽快。」
「吳師傅，我時間緊，耽誤不起。零件什麼時候能買齊？」
「接觸器和熱保護明天就能買到，製冷劑得托人從市裡帶，最快後天。」
「那就後天。後天一早我派車來接你，直接去鹽碗村。」
「行。」
老吳把錢收了，又問了一句。
「對了，你那邊電力夠不夠？製冰機啟動電流大，最少要三相三百八的動力電，普通照明電帶不動。」
顧潮生的手停了一下。
三相動力電。
鹽碗村的碼頭區域只有單相照明電，220伏的，帶個燈泡和收音機沒問題，但製冰機需要380伏的三相電。
「村里沒有動力電。」
老吳攤了攤手。
「那就得去供電所申請增容，拉一條動力電專線過來。這個也要時間，少說一個星期。」
顧潮生沉默了兩秒鐘。
又一個環節。
設備有了，技師有了，現在電力又卡住了。
「供電所在哪？」
「鎮上就有，你去申請就行。不過增容要交錢，變壓器加線路，少說兩三千塊。」
顧潮生點了點頭，把這個數字記在腦子裡。
「吳師傅，電的事我來解決，你負責把零件備齊就行。後天見。」
「等等。」
老吳叫住他，猶豫了一下，開了口。
「小伙子，我多問一句，你搞這麼大陣仗，製冰機加冷庫，是要做出口生意？」
顧潮生轉過身看著他。
「對。」
老吳的表情變了一下，嘴巴動了動，像是在斟酌措辭。
「做出口的話，光有冷鏈設備還不夠。你的產品得過檢驗檢疫那一關，水產品出口的衛生標準比國內嚴得多，水質檢測和產品抽樣化驗一樣都不能少。你辦了沒有？」
「商檢站的申請已經遞了，半個月出結果。」
「商檢站那個是產品檢測，我說的是另一個。」
老吳豎起一根手指。
「衛生防疫站的環境檢疫證明。你的捕撈海域和加工場所，都得經過縣衛生防疫站的環境評估，出具合格證明，這個證跟商檢證是兩回事，缺一個都出不了口岸。」
顧潮生的眉頭擰了一下。
環境檢疫證明。
趙國棟跟他說了四個硬指標——鮮度、規格、包裝、檢疫，但沒有細說檢疫分幾個環節。
「這個證辦起來麻煩嗎？」
「不算太麻煩，但耗時間。防疫站的人要來你的作業海域取水樣，到你的加工場所做環境檢測，樣品送去化驗，出報告，蓋章。整套流程走下來，快的話二十天，慢的話一個月。」
二十天。
顧潮生的手指在褲縫上捏了一下。
趙國棟給的總期限是一個月，現在已經過了三天。如果環境檢疫要二十天，那他必須明天就去遞申請，一天都不能拖。
「吳師傅，謝了，這個信息很重要。」
「不客氣，我在製冰廠幹了三十年，經手過不少出口冰鮮的活，流程門清。你要是還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問我。」
顧潮生朝他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院門。
騎上自行車的時候，他的腦子裡已經在重新排時間表了。
明天，兩件事同時辦。
去鎮供電所申請動力電增容。
去縣衛生防疫站遞環境檢疫申請。
兩條線並行推進，一天都不能耽擱。
自行車輪子碾過縣城的石板路，發出咔咔的響聲，顧潮生蹬得飛快，襯衫被風灌得鼓起來。
二十五天的倒計時，現在變成了二十二天。
每一天都在跟時間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