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縣在鹽碗村東邊,走公路要繞一個大彎,卡車跑了將近三個小時才到。
顧潮生坐在副駕駛上,旁邊開車的是鎮運輸隊的老趙,五十來歲的老司機,一路上話不多,悶頭抽菸開車。
海星食品廠在平海縣城東郊,遠遠就能看見一排灰撲撲的廠房,圍牆上的標語褪了色,鐵大門半開著,門口雜草長到了膝蓋高。
卡車停在門口,顧潮生跳下車,拍了拍身上的灰。
傳達室里坐著一個六十來歲的瘦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正在用搪瓷缸子泡茶。
「老張?」
瘦老頭抬起頭。
「你是打電話來問設備的那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順暢 】
「對,鹽碗村的,姓顧。」
老張站起來,從牆上的釘子上摘下一串鑰匙,上下打量了顧潮生一眼。
「跟我來吧,東西在後面的車間裡。」
三個人穿過空蕩蕩的廠區,地上到處是碎玻璃和廢紙,幾台鏽跡斑斑的罐頭封口機歪在牆角,像一堆廢鐵。
老張一邊走一邊念叨。
「廠子去年三月份就停了,廠長卷了公款跑了,欠了一屁股債,現在清算組的人一個月來一趟,就指著賣這些破爛還債。」
「設備用了幾年?」
顧潮生問。
「製冰機是七七年買的,進口的,日本貨,用了三年。兩個冷庫箱體是七八年配的,國產的,用了兩年。廠子停了之後就一直放著,沒人動過。」
「停了一年半沒運轉過?」
「沒有,斷電之後就擱那兒了。」
顧潮生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車間的鐵門鎖著,老張掏出鑰匙開了鎖,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裡面光線昏暗,老張拉了一下牆上的開關,頭頂的白熾燈亮了,照出一片灰濛濛的空間。
製冰機在車間最裡面,是一台方方正正的鐵殼機器,外殼刷著綠漆,漆面起了皮但沒有鏽穿。頂上的銘牌還在,日文加英文,寫著型號和功率。
兩個冷庫箱體靠牆放著,每個大概兩米長一米五寬,外面包著鋁皮保溫層,門上的密封膠條有些老化發硬。
顧潮生走過去,先看了製冰機。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底部的壓縮機外殼,又扒開後面的檢修板,看了看裡面的管路和電氣接線。
銅管沒有明顯的腐蝕,壓縮機的銘牌標註是三匹馬力,日產冰量一噸。電機的接線端子有些氧化發綠,但不嚴重。
「能通電試一下嗎?」
老張搖了搖頭。
「車間的電早斷了,要試得去找供電所接臨時電,麻煩。」
顧潮生沒有堅持,站起來又去看冷庫箱體。
他拉開第一個箱體的門,裡面的不鏽鋼內壁還算乾淨,蒸發器的銅管排列整齊,沒有明顯的變形和泄漏痕跡。
第二個箱體的門封條裂了一道口子,其他跟第一個差不多。
顧潮生退後兩步,把三台設備整體掃了一遍。
「老張,這套東西清算組定的什麼價?」
「電話里跟你說過了,全套八千。製冰機單獨四千,兩個冷庫打包五千,一起拿八千。」
「八千是底價?」
老張搓了搓手。
「清算組定的價,我做不了主。不過跟你說實話,這東西放了一年半了,來看的人不少,真掏錢的一個沒有。縣裡那幾家水產公司嫌舊,不願意要二手貨。你要是誠心買,我可以幫你跟清算組的人說說,看能不能再便宜點。」
顧潮生搖了搖頭。
「不用便宜,八千就八千。」
老張愣了一下。
「你不還價?」
「不還。東西我看過了,製冰機的壓縮機沒問題,管路沒漏,換幾個電氣件就能轉。冷庫箱體保溫層完好,蒸發器沒壞,換個門封條就行。這套東西原價三萬多,八千塊我占便宜了,沒必要再磨。」
老張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小伙子,你懂這個?」
「懂一點。」
顧潮生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提前數好的八千塊錢,全是十塊面額的大團結,厚厚一沓。
「錢在這裡,你現在能開收據嗎?」
老張看著那沓錢,咽了口唾沫。
「我得打個電話給清算組的老劉,他點頭了我就能開。你等一下。」
老張小跑著去了傳達室,顧潮生站在車間裡,又把製冰機的銘牌仔細看了一遍。
日本三洋的機組,七七年的產品,放在這個年代算是好東西。前世他見過同型號的機器用了十五年還在轉的,皮實耐操。
十分鐘後,老張跑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張蓋了紅章的收據。
「老劉同意了,八千塊,你點點收據上的內容對不對。」
顧潮生接過收據看了一眼,品名數量金額都對,蓋的是海星食品廠清算組的公章。
他把錢遞過去,老張當面點了兩遍,確認無誤,在收據上簽了字。
「行了,東西是你的了。你打算什麼時候拉走?」
「現在。」
顧潮生轉身沖門外喊了一聲。
「趙叔,把車倒進來。」
老趙應了一聲,發動卡車,轟隆隆地倒進了車間門口。
三個人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用車間裡現成的鐵管當滾槓,把製冰機和兩個冷庫箱體一件一件挪上了卡車。
製冰機最重,少說七八百斤,三個人累得滿頭大汗才弄上去。
顧潮生用麻繩把設備固定好,又檢查了一遍卡車的擋板,確認不會在路上顛散了。
「老張,謝了。」
「客氣什麼,你買了東西我還能跟清算組交差。」
老張擦了把汗,又好奇地問了一句。
「小伙子,你買這些東西幹什麼用?搞冷飲廠?」
「做水產保鮮的。」
「水產?你是打魚的?」
「嗯。」
老張上下看了他兩眼,搖了搖頭笑了。
「打魚的還用得上製冰機和冷庫,你這魚得賣多貴啊。」
顧潮生沒接話,翻身上了卡車副駕駛。
「趙叔,走吧。」
老趙掛上擋,卡車轟鳴著駛出了海星食品廠的大門。
後視鏡里,那片灰撲撲的廠房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公路的拐彎處。
。。。
顧潮生靠在座位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拍。
八千塊花出去了,設備到手了。
但這只是第一步。
這三台鐵疙瘩運回鹽碗村之後,誰來裝?誰來接電?誰來給壓縮機充製冷劑?誰來調試溫控?
鹽碗村連個會修收音機的人都找不出來,更別說製冷設備了。
李大海說他表弟認識縣製冰廠的技術員,但認識歸認識,人家願不願意來,什麼時候能來,都是未知數。
卡車在坑窪的公路上顛簸著,車斗里的設備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顧潮生閉著眼,腦子裡在過時間表。
今天是十月十八號。
趙國棟給的期限是一個月,也就是十一月十五號之前,他必須把達標的樣品送到省城。
刨去路上的時間,他手裡只剩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之內,設備要裝好,要調試完,要試運行,要出第一批合格的冰鮮產品,還要通過商檢。
每一天都不能浪費。
卡車拐上了回鹽碗村的鄉道,遠處的海岸線在夕陽下泛著金光。
顧潮生睜開眼,看著那片熟悉的海面。
設備有了,下一步,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