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城回到鹽碗村,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顧潮生沒有先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碼頭。
李大海正在岸邊的棚子底下修補漁網,看見他跳下吉普車走過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回來了?省城那邊怎麼樣?」
「路子打通了,港澳的採購商要我們的貨。」
李大海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什麼價?」
「大黃魚十二塊五,龍躉四十二,對蝦十六。」
李大海手裡的網針差點掉地上。
「四十二?龍躉四十二塊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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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澳價。」
「我的老天爺。」
李大海搓了搓臉,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咱們在縣城賣六塊,人家那邊四十二?這差了多少倍?」
「七倍。」
「七倍。」
李大海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都在發顫。
「那咱們一條四十斤的龍躉,賣過去就是一千六百多塊?」
「對。」
李大海一屁股坐回了石墩上,兩隻手搓來搓去,嘴裡念叨著一千六一千六。
顧潮生在他旁邊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翻開。
「大海叔,別光想著價格,事情沒那麼簡單。」
李大海回過神來,看著他。
「怎麼了?有什麼門檻?」
「門檻不少。規格和品種咱們沒問題,檢疫證去縣商檢站辦就行,包裝材料花錢買也能解決。但有一個硬傷。」
「什麼?」
「冷鏈。」
李大海愣了一下。
「冷鏈是什麼?」
「就是從魚出水開始,一直到送到買家手裡,全程保持低溫。活魚要充氧保活,冰鮮魚要控制在零到四度。咱們現在的條件,魚出水之後往船艙里撒碎冰,回到碼頭再裝筐拉走,到縣城少說五六個小時,到省城十二個小時。這麼長時間,光靠碎冰根本撐不住。」
李大海皺起了眉頭。
「那怎麼辦?」
「需要三樣東西。製冰機、冷庫、冷藏運輸。製冰機在碼頭上製冰,魚一上岸馬上進冷庫降溫鎖鮮,運輸的時候用保溫箱加冰塊,全程溫度不能斷。」
「這些東西……得多少錢?」
「不好說,但肯定不便宜。」
李大海沉默了一會兒。
「生哥,咱們現在帳上有多少錢?」
「刨去船員工資和日常開銷,流動資金大概兩萬出頭。」
「兩萬夠嗎?」
「不一定夠,但我有辦法。」
顧潮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大海叔,明天的出海你帶隊,四條船照常作業,我要去辦幾件事。」
「你去哪?」
「先去縣商檢站把檢疫申請遞上去,這個流程要半個月,不能拖。然後去打聽冷鏈設備的事。」
李大海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又開口。
「生哥,縣裡水產公司不是有冷庫嗎?能不能跟他們租?」
「我問過了。」
顧潮生搖了搖頭。
「縣水產公司的冷庫就兩間,自己用都不夠,外面的人想租得排隊,而且租金不低,一個月八百塊,還不保證隨時有空位。」
「那就是指望不上了。」
「指望不上。靠別人的東西做生意,命脈捏在人家手裡,遲早出問題。必須自己搞。」
李大海看著他,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站在碼頭的夕陽里,眉頭微微擰著,但眼神里沒有一絲慌亂。
「生哥,你心裡是不是已經有主意了?」
顧潮生沒有馬上回答,轉頭看了一眼碼頭邊上那塊空地。
那塊地是村集體的,荒著好幾年了,長滿了雜草,面積不大,但夠放兩間冷庫。
「大海叔,你認不認識鄰縣的人?」
「鄰縣?哪個鄰縣?」
「東邊的平海縣。」
「認識幾個,怎麼了?」
「平海縣城東邊有一家食品廠,去年倒閉了,你聽說過沒有?」
李大海想了想,拍了一下大腿。
「你說的是不是那個海星食品廠?做罐頭的那個?」
「對,就是那個。」
「聽說過,去年虧了一大筆錢,廠長跑了,現在在清算。怎麼,跟冷鏈有關係?」
「那個廠裡面有一套製冰和冷藏設備,是進口的,當年花了三萬多買的。現在廠子倒了,設備閒著沒人要,聽說在低價處理。」
李大海的眼睛又亮了。
「你怎麼知道的?」
「上次去縣城賣魚的時候,在水產市場碰到一個平海縣過來拉貨的司機,閒聊了兩句,他提了一嘴。」
李大海豎起大拇指。
「生哥,你這腦子,什麼消息都能記住。」
「記住沒用,得去看看東西還在不在,能不能用,多少錢。」
「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後天。明天先去縣商檢站把手續遞了,後天去平海縣看設備。」
顧潮生轉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大海叔,這事先別跟船員們說,沒定下來之前不要聲張。」
「放心,我嘴嚴。」
顧潮生擺了擺手,大步往村子裡走去。
。。。
夜色從海面上漫過來,碼頭上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他走在村道上,腦子裡在飛速盤算。
製冰機、冷庫箱體、安裝調試,加上運輸費用,保守估計要一萬到一萬五。
如果設備狀況好,價格合理,他手裡的錢夠。
如果設備有問題需要維修,那就得再想辦法。
但不管怎樣,這條路必須走通。
港澳市場的價格擺在那裡,一條龍躉的差價就是一千多塊,一個月光龍躉一項就能多賺兩萬以上。
冷鏈的投入,兩個月就能回本。
回到家,他媽正在廚房裡炒菜,聽見腳步聲探出頭來。
「回來了?餓了吧,飯馬上好。」
「嗯。」
顧潮生洗了把臉,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從口袋裡掏出趙國棟給的那張採購商需求清單,借著廚房透出來的燈光又看了一遍。
一個月。
趙國棟給了他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之內,他要搞定冷鏈設備,搞定商檢資質,搞定包裝材料,然後送一批達標的樣品去省城。
時間緊,但不是做不到。
他把清單折好收起來,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
明天去縣商檢站。
後天去平海縣。
一步一步來,跟出海一樣,看準了方向,把舵握穩,剩下的交給時間和潮水。
。。。
第二天一早,顧潮生騎著自行車去了縣城。
商檢站的手續比他預想的順利,填了申請表,交了二十塊錢的檢測費,工作人員說半個月之內會派人來抽樣檢測,合格了就發證。
從商檢站出來,他又去了一趟百貨商店,買了兩卷牛皮紙和一捆麻繩,這是回去研究包裝方案用的。
騎車回村的路上,經過鎮上的郵電所,他停下來打了個電話。
電話是打給平海縣那個食品廠的清算組的,號碼是他之前從那個司機那裡問來的。
電話響了六聲,那頭接了。
「喂,海星食品廠清算組。」
「你好,我想問一下,你們廠里那套製冰和冷藏設備,還在處理嗎?」
「在,還沒賣出去。你是哪裡的?」
「鹽碗村的,搞水產的。設備什麼價?」
「你要哪些?製冰機單獨賣是四千,兩個冷庫箱體打包五千,全套一起拿八千塊。」
八千。
顧潮生的手指在話筒上輕輕叩了一下。
原價三萬多的設備,現在八千打包,價格確實夠低。
但便宜沒好貨這句話他前世聽了四十年,設備能不能用,得親眼看了才算數。
「我後天過去看貨,你們什麼時候有人在?」
「工作日都在,你來了直接找老張就行,廠門口傳達室那個。」
「行,後天見。」
掛了電話,顧潮生騎上車繼續往村里趕。
風從海面上刮過來,帶著十月底的涼意,吹得他襯衫領口獵獵作響。
八千塊買一套冷鏈設備的核心部件,加上運輸安裝調試,總投入控制在一萬二以內,他帳上的錢完全撐得住。
但有一個問題他剛才在電話里沒問。
設備買回來了,誰來裝?誰來調試?
製冰機不是家用電器,插上電就能轉的。壓縮機的製冷劑充注量、冷庫箱體的保溫密封、管路的焊接連接,每一樣都需要專業的製冷技師來操作。
鹽碗村別說製冷技師了,連個正經電工都沒有。
這是個問題。
但不是解決不了的問題。
顧潮生蹬著自行車,腦子裡已經在過人名了。
縣城製冰廠有技術工人,水產公司的冷庫也有維護人員,花錢請人來裝,總能找到。
關鍵是時間。
一個月,趙國棟只給了他一個月。
刨去商檢的半個月等待期,留給他搞定冷鏈的時間,滿打滿算只有兩周。
兩周之內,買設備,運回來,找人裝,調試完畢,試運行。
緊,但能做。
顧潮生把車蹬得更快了,車輪碾過鄉道上的碎石子,發出咔咔的脆響。
回到村里已經是下午四點多,碼頭上四條船都回來了,船員們正在卸貨。
陳大炮遠遠看見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生哥,今天收成不錯,四條船加起來三千六百斤。」
「好,先卸貨,晚上對帳。」
顧潮生沒在碼頭多待,徑直回了家。
進了院子,他把自行車靠在牆邊,坐到石凳上,翻開筆記本,把今天的事情一條一條列出來。
商檢申請——已遞交,等半個月。
冷鏈設備——後天去平海縣看貨。
包裝材料——需要採購泡沫箱和充氧袋,縣城應該有賣。
安裝調試——需要找製冷技師。
他在最後一條下面畫了個圈,盯著看了幾秒鐘。
製冷技師。
這是目前最大的不確定因素。
設備買不買得到,明天就有答案。
但技師找不找得到,他現在心裡沒底。
顧潮生合上筆記本,靠在牆上,閉了一會兒眼。
前世他三十五歲建第一座冷庫的時候,是從青島請的技師,花了大價錢,人家坐了兩天火車過來,裝了一個星期才搞定。
這輩子他沒那個時間,也沒那個條件從外地請人。
得在本地想辦法。
縣城製冰廠。
那是目前最近的突破口。
縣製冰廠有三台大型製冰機,常年給水產公司和幾家飯店供冰,廠里肯定有懂製冷設備的技術工人。
問題是,人家憑什麼幫你?
顧潮生睜開眼,目光落在院牆外面那棵老榕樹的樹冠上。
憑什麼?
憑錢。
這個年代,技術工人一個月工資四五十塊,你給人家兩百塊請他周末過來幫忙裝一套設備,沒有人會拒絕。
想通了這一層,顧潮生站起來,走進屋裡,從床底下的鐵皮箱子裡數出一沓錢,點了點,兩萬三千四百塊。
夠了。
設備八千,運輸費大概五百,安裝人工費按五百算,再加上包裝材料和其他雜費,總共一萬出頭,還能剩一萬多的流動資金。
他把錢重新鎖好,走出屋子。
院子裡,他媽正在晾衣服,看見他出來,隨口問了一句。
「後天你要去哪?」
「鄰縣,看點東西。」
「什麼東西?」
「做生意用的設備。」
他媽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句。
「路上小心。」
「嗯。」
顧潮生走出院門,往碼頭方向去了。
他要去找李大海,讓他幫忙聯繫一輛能跑鄰縣的卡車。
設備看好了就得當場拉走,不能給別人搶先的機會。
八千塊錢的東西,這個價格要是傳出去,不知道多少人盯著。
碼頭上,李大海正在給潮生號的甲板上桐油。
「大海叔,你認識跑運輸的人嗎?能拉兩三噸貨的那種卡車。」
李大海直起腰想了想。
「鎮上運輸隊的老趙有一輛解放牌,平時幫人拉建材,應該能借。怎麼,你要用車?」
「後天去平海縣拉設備,需要一輛卡車。」
「我明天去鎮上幫你問問,老趙那人好說話,給個油錢加點辛苦費就行。」
「行,麻煩你了。」
顧潮生拍了拍李大海的肩膀,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大海叔。」
「嗯?」
「你知不知道縣製冰廠的人?廠里干技術的那種。」
李大海歪著頭想了一會兒。
「製冰廠……我有個遠房表弟在那兒當工人,不過他是搬冰塊的,不是搞技術的。但他應該認識廠里的技術員。你要找人修東西?」
「不是修,是裝。我買回來的設備需要專業人來安裝調試。」
「那我幫你問問,讓我表弟牽個線。」
「好,越快越好。」
李大海點了點頭,拿起刷子繼續刷桐油。
顧潮生站在碼頭邊上,看著遠處海面上最後一抹夕陽沉入水線以下。
冷鏈設備、製冷技師、商檢資質、包裝材料。
四個環節,環環相扣,缺一不可。
一個月的倒計時,從今天開始。
他轉身往家走,步子比來時快了幾分。
後天,平海縣。
那套設備,他勢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