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指關節泛出死人般的蒼白,死死絞著沈天宇那件花襯衫的領口。
布料發出撕裂的「呲啦」聲,幾顆劣質塑料扣子崩飛出去,砸在旁邊的空酒瓶上。
「咳咳……姐夫!松、鬆手!」沈天宇被勒得翻起白眼,雙手胡亂扒拉著陳陽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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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舌頭都吐出半截,說話斷斷續續。
「我姐在島上特護病房躺著呢!周老頭帶著十幾號人守在門口,大門連條縫都沒開過!」
陳陽猛地鬆開手。
沈天宇像攤爛泥一樣癱在滿是泥水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吸著夾雜死魚腥味的空氣。
陳陽胸腔里的心臟劇烈撞擊著肋骨,發出咚咚的悶響。
他從褲兜里掏出衛星電話,大拇指哆嗦著按下快捷鍵。
聽筒里傳出沈幼薇帶著困意的嘟囔聲,混著背景里舒緩的胎教音樂。
陳陽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手心出了一層滑膩的冷汗。
「老婆,你別下床,把病房那三層防彈隔離板全降下來。」
他壓低嗓門,聲音帶著發乾的沙啞,「島上可能進了幾隻野貓,我沒回去之前,誰敲門也別開。」
掛斷電話,陳陽偏過頭。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剜過地上那具殘破的洋鬼子屍體。
那些半透明的藍色觸手已經乾癟脫水,流出一灘散發著下水道酸臭味的黏液。
「老雷,去柴房拎兩桶汽油過來,把這灘碎肉給我燒乾淨。」
陳陽把那把沾血的剔骨尖刀扔在桌上,刀背磕碰瓷碗發出清脆的響聲。
「別髒了咱村的路。」
幾個膽小的婦女捂著眼睛往後躲,鞋底踩在水窪里嘎吱亂響。
村長是個見過風浪的老油條。
他敲了敲手裡的旱菸鍋子,磕掉一團暗紅的菸灰,扯著破鑼嗓子吼了起來。
「都慌啥!海里淹死個把盲流子算啥稀罕事。把桌子往邊上挪挪,咱們接著喝!」
老頭轉頭衝著後廚棚子揮手。
「把那幾條幾十斤重的大龍膽石斑端上來,給陳爺壓壓驚!」
鄉下人神經大條,加上陳陽杵在這兒像根定海神針。
沒一會兒,流水席上又響起了碰杯的叮噹聲。
空氣里瀰漫著汽油燃燒後的刺鼻焦糊味,混雜著蒜蓉海鮮的香氣,味道有些沖鼻。
一個肥碩的身影擠開人群。
她踩著雙尺碼偏小的紅色高跟鞋,一瘸一拐地湊到主桌前。
濃烈的劣質玫瑰香水味直衝陳陽鼻管,嗆得他打了個噴嚏。
這是李寡婦,當年在冷庫門口拿破掃把堵過洋人的胖嬸。
她現在足足胖了一大圈,身上裹著件滑溜溜的紅綢緞褂子。
肚子上的肉把布料撐得緊繃繃的,勒出幾道深深的褶子。
胖嬸端著個一次性塑料杯,杯里的散裝白酒灑了一半。
酒水順著她那粗壯的手腕往下流。
三隻粗大的純金鐲子套在手腕上,互相磕碰,發出叮噹亂響。
「陳老闆!我、我敬你一杯!」
她大著舌頭,塗著鮮紅口紅的嘴唇咧開,不小心沾到了兩顆大門牙上,看著有些滑稽。
幾滴酒水滴在陳陽的人字拖上,涼颼颼的。
陳陽扯了張劣質餐巾紙擦了擦腳背,嘴角扯起個無奈的弧度。
「胖嬸,少喝點,你這血壓受不住。」
「受得住!我這輩子就沒過過這種痛快日子!」
胖嬸一仰脖子,把半杯辣嗓子的白酒灌進肚裡。
辣得五官擠成一團,她直接用手背抹了一把掛著酒滴的下巴。
順手抓起桌上的一塊油膩膩的紅燒肉塞進嘴裡,嚼得吧唧作響。
她故意抬高胳膊,炫耀般地晃了晃那幾個金光閃閃的鐲子。
「想當年我在冷庫掃地,一個月累死累活才拿兩千塊錢。連給我家那臭小子交學費,都得拉下老臉去借!」
胖嬸打了個響亮的酒嗝,伸出五根胡蘿蔔粗的手指頭。
「上個月,神龍集團財務把分紅打我卡里了。大幾十萬啊!我數那個存摺上的零,數得直眼暈!」
她激動得唾沫星子亂飛,濺在旁邊的空酒瓶上。
「前兩天我去省城買衣服,進那個啥……叫愛馬仕的店。」
胖嬸吸溜了一下鼻子,「那個眼皮長在腦門上的導購,嫌我穿得土,拿鼻孔看人。」
周圍的村民全停下筷子,豎著耳朵聽這稀罕事。
胖嬸一拍大腿,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手心都拍紅了。
「我直接把那張神龍集團的金卡拍在玻璃櫃檯上!那小丫頭片子臉色變戲法似的。」
她笑得後槽牙全露了出來,「立馬彎著腰給我端熱咖啡,連那破包的拉鏈都替我拉好!」
胖嬸一巴掌拍在陳陽的肩膀上,手勁大得陳陽肩膀一沉。
「這就叫揚眉吐氣!全是跟著陳老闆沾的光!」
村民們爆發出哄堂大笑,端著碗筷跟著起鬨。
老趙啃著蟹腿插嘴,「可不咋地,我現在去市里開水產會,那些大老闆見了我都得喊一聲趙總。」
他把吐出來的蟹殼扔在腳邊,「這日子,有盼頭!」
看著一張張淳樸又紅光滿面的臉,陳陽胸腔里的那股子鬱結被沖淡了不少。
他剛端起桌上新倒的白酒,杯沿還沒沾到嘴唇。
兜里那個備用的黑色衛星通訊器發瘋般地震動起來。
馬達在布料里跳躍,摩擦著大腿皮膚,帶起一陣急促的酥麻感。
陳陽按下接聽鍵,還沒說話。
老雷連滾帶爬地從村口通信車那邊衝過來。
他那雙拖鞋跑掉了一隻,光腳踩在碎石子上,拉出一條帶著血絲的泥道子。
老雷喘得像個破風箱,一把撞翻了旁邊的塑料板凳。
「老、老闆!」老雷喉結劇烈翻滾,眼底爬滿了紅血絲。
他死死抓著陳陽的胳膊,指甲摳進陳陽的手臂肌肉里,勒出幾道白印。
「外海的溫度探測儀爆了!白海灣底下的水溫,正以每分鐘五度的速度往上飆!海水……海水快煮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