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這一句話落下,林家門口的風都像停了一瞬。
林大柱嘴角那點硬擠出來的笑僵在臉上,眼皮跳了兩下。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也安靜了。
他們方才還在盯著板車上的白面,新布和那口黑亮的大鐵鍋,現在目光齊刷刷轉到了林大柱臉上。
林晚站在自家門口,手裡還攥著剛收好的漁稅收據,平靜地看著林大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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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昨天你站在我家門口,催著差爺把我爹帶去北邊修城牆的時候,可沒說過有福同享這四個字。」
這話落在人群里,比在他臉上還要響。
劉嬸子第一個變了臉色,拿蒲扇擋著半張嘴,跟旁邊人低聲嘀咕。
「昨日我可聽見動靜了,大柱兩口子確實進了二柱家。」
趙老頭也皺了皺眉。
「我早上還瞧見二柱臉色蠟黃,走路都扶著牆呢。」
「都親兄弟,咋能這麼逼人?」
議論一聲一聲往林大柱耳朵里鑽。
林大柱臉上的肉抽了抽。
他咳了一聲,想把場面圓回來。
「晚丫頭,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
「我那不是怕你爹交不上漁稅,連累咱們林家一族麼。」
王氏立刻跳了出來。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林晚,尖細的嗓子像刮過破鍋底。
「你這丫頭片子懂什麼?」
「你大伯那是關心你爹,怕你們一家想不開偷偷跑了,到時候官府怪罪下來,整個林家都得吃掛落!」
說著,她眼珠子又往板車上的布匹和米袋上瞟。
那眼神黏得很,像恨不得當場撕下一塊布揣懷裡。
「再說了,一筆寫不出兩個林字。」
「你們如今有了進項,幫襯幫襯長房,也是天經地義。」
林晚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大伯母這話說得好。」
王氏一聽,腰杆挺得更直了。
還以為林晚到底年紀小,被幾句話壓住了。
誰知下一刻,林晚轉頭看向圍觀的鄉親。
「既然一筆寫不出兩個林字,那我也想問問。」
「昨日長房搬走我家最後三十斤粗糧的時候,怎麼沒想起這句話?」
「拿走我家二百文銅錢的時候,怎麼沒想起這句話?」
「我爹被踹得吐血,我後腦勺磕在門框上昏過去的時候,大伯母怎麼也沒想起這句話?」
人群里的議論聲一下大了。
有人往林晚後腦勺瞧。
她頭髮里還藏著沒完全好的傷口,雖然被頭髮遮住,可臉色蒼白得厲害,一看就沒緩過來。
又有人去看林建國。
林建國站在那裡,身上還是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褐。
他剛推了一路板車,額角全是汗,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可那雙眼睛冷得厲害。
林大柱被這些視線看得背上發緊。
「誰踹他了?」
他脖子一梗,聲音高了些。
「二柱自己身子骨弱,摔了碰了也能賴我?」
王氏也跟著嚷。
「就是!你個小丫頭嘴上沒把門的,什麼髒水都往長輩身上潑!」
林建國往前邁了一步。
他這一動,胸口的舊傷被牽著疼了一下。
那疼從肋下鑽上來,像有根鈍針在肉里攪。
他臉色白了白,腳下卻沒退。
林建國站到林晚和蘇梅前面,硬是用這副瘦弱的身子,把妻女擋在了身後。
「大哥。」
他開口時,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感。
但門口那些嗡嗡的議論,慢慢停了。
「以前的事,我不提,是我蠢。」
林大柱臉色一沉。
「二柱,你這叫什麼話?」
林建國看著他。
這張臉在原主記憶里低頭哈腰了太多年。
可現在,站在這裡的不是那個任人揉搓的林二柱。
「從今天起,我們家的事,不勞大哥操心。」
「我家吃糠還是吃米,交稅還是還債,都跟長房沒關係。」
「你也別再打著一家人的名頭,往我家門裡伸手。」
這話說出來,林建國心口像是鬆開了一塊壓了多年的石頭。
他說完後,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後把背挺得更直。
王氏氣得臉皮發抖。
「反了反了!」
「二柱你現在是發了點小財,就不認大哥大嫂了是不是?」
「你小時候沒吃過長房一口飯?」
林建國正要開口,蘇梅從他身後走了出來。
她一隻手扶著板車邊,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動作不急不慢。
可林晚看得出來,她媽這是準備翻舊帳了。
蘇梅抬眼看著林大柱,聲音溫溫和和。
「大哥,大嫂說得對,親兄弟的帳,確實該算清楚。」
王氏一愣。
林大柱心裡卻咯噔一下。
蘇梅繼續道:「昨日你們從我家扛走三十斤摻沙粗糧。」
「按鎮上粗糧八文一斤算,三十斤就是二百四十文。」
「你們還拿走瓦罐里的二百文銅錢。」
「這兩筆合起來,是四百四十文。」
她頓了頓,又看了一眼林建國。
「至於你一腳把二柱踹得吐血,害他今日推車都直不起腰,這筆醫藥錢,我還沒往裡算。」
周圍人頓時炸開了鍋。
「四百四十文?」
「不是說只是借點糧嗎?」
「二柱家昨天都快斷頓了吧?」
「這哪是借,這是往絕路上逼啊。」
林大柱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最會在人前裝大哥體面。
可蘇梅這一串數目報出來,連他想裝糊塗都不好裝。
林大柱咬著牙道:「弟妹,話不能這麼說。」
「那些糧和錢,是你們往年欠長房的供養。」
蘇梅點點頭。
「那也行。」
她轉頭看向圍觀村民。
「既然大哥說是供養,那就請大哥把哪年哪月因為什麼供養,供了多少?誰在場,都說一說。」
「鄉親們都在,大家幫著聽聽。」
林大柱喉嚨一堵。
他說不出來。
這些年長房從二房手裡拿東西,從來都是靠壓,靠嚇,靠林二柱不敢反抗。
哪裡有什麼明帳?
蘇梅看他不說話,又輕輕補了一句。
「大哥要是記不清,我可以幫你記。」
「從今天開始,一筆一筆記。」
「往後咱們兩家之間,糧食是糧食,銅錢是銅錢,誰也別拿親戚二字糊帳。」
林晚差點沒忍住笑。
不愧是她媽。
這女強人的架勢,一開口就是在審計現場。
林大柱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眼角餘光掃過周圍那些村民。
有人看熱鬧,有人鄙夷,也有人低著頭笑。
這些目光扎得他臉上火辣辣的。
王氏還想撒潑,剛張嘴,就被林大柱一把拽住了胳膊。
「走!」
王氏不甘心地甩了甩手。
「當家的,這事兒就這麼算了?」
林大柱瞪了她一眼。
王氏這才閉上嘴。
林大柱轉頭看向林建國,硬擠出一點笑。
「二柱,你如今翅膀硬了,大哥也管不了你。」
「不過你記住,咱們到底是一個祖宗牌位底下的人。」
「有些事,不是你說斷就能斷的。」
林建國沒讓開。
「我沒說斷。」
「我只說,我家的門,以後大哥進來之前,先問一聲。」
這話一出,幾個村民都低低笑了一聲。
周圍村民竊竊私語的目光讓林大柱如芒在背,他拉著錢氏灰溜溜地撤了
經過板車旁時,錢氏還不死心,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口新鐵鍋。
林晚側身一步,正好擋住她的視線。
還看見了大伯一直用手摸著下巴的那顆黑痣。
那陰鷙的眼神,肯定是憋著壞。
畢竟原主的記憶裡面,大伯一摸下巴,准沒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