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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滿載而歸

  板車的軲轆碾過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的碎石路,發出一陣咯噔咯噔的悶響。

  夕陽把整個長流村染成了一片暗橘色。

  村口的老槐樹底下,照例坐著幾個乘涼的老漢和婦人。

  有人在納鞋底,有人在用蒲扇趕蚊子,有人半眯著眼打盹。

  板車的聲響先驚動了最靠路邊的劉嬸子。

  她抬起頭,手裡的蒲扇停在半空。

  「哎?那不是林二柱家的?」

  旁邊打盹的趙老頭被她一嗓子吵醒,揉著眼睛往路上看。

  「嗯?他家不是昨天剛被大柱搬空了麼,怎麼還推著板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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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那輛吱呀作響的板車上。

  然後,所有人的嘴巴都張成了一個圓。

  板車上堆得像座小山。

  白花花的米袋子壓在最底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好幾十斤的分量。

  上頭疊著整匹的布料,灰白的、藏青的,疊得整整齊齊。

  再往上是嶄新的竹簍、粗麻繩,還有一口黑得發亮的鑄鐵大鍋。

  那口鍋被林建國用繩子綁得結結實實,擱在最頂上,像個黑色的王冠。

  劉嬸子手裡的蒲扇「啪嗒」掉在地上。

  「我的個乖乖,這是去鎮上打劫了?」

  趙老頭站起來,伸長脖子使勁瞅。

  「那是白面吧?白面!起碼二十斤!」

  「還有布,那是新布!」

  幾個人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

  林建國推著板車,臉上的汗還沒幹透,肋下也隱隱作痛。

  但他腰杆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著。

  「二柱啊,你這是發了什麼財?」趙老頭湊到板車邊,眼珠子恨不得黏在米袋上。

  林建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發黃的牙。

  「趕海趕的,運氣好,撈了點東西去鎮上換了些家用。」

  「運氣好?」劉嬸子的聲音拔高了八度,「這叫運氣好?你這是把龍王爺的聘禮給截了吧!」

  蘇梅走在板車旁邊,嘴角含著一絲淡笑,沒有搭腔。

  林晚走在最後面,目光掃過圍上來的幾張臉。

  她沒有停下腳步,只是朝幾個嬸子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消息在村子裡傳得比海風還快。

  三人還沒走到家門口,身後已經跟了七八個看熱鬧的村民。

  有人跑去通風報信的腳步聲,林晚聽得清清楚楚。

  果不其然。

  當那間搖搖欲墜的茅屋映入眼帘時,門口已經站了兩個人。

  林大柱叼著根草棍,靠在林家的門框上,兩條腿交叉著,一副等看好戲的姿態。

  他旁邊站著錢氏,尖嘴猴腮的臉上掛著一種幸災樂禍的笑。

  「我就說嘛,衙役今天肯定來拖人。」錢氏的嗓門尖細,故意說給周圍人聽,「二柱那身板,去北邊修城牆,怕是連半個月都撐不過。」

  林大柱嘿嘿笑了兩聲,把草棍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

  「弟妹啊,到時候你一個病秧子帶著個丫頭片子,可怎麼活喲。」

  他搖頭晃腦,語氣里滿是虛偽的惋惜。

  「大哥雖然心疼,可朝廷的規矩擺在那兒,誰也沒辦法不是?」

  話音剛落,板車的軲轆聲由遠及近。

  林大柱抬起頭,笑容還掛在臉上。

  然後他看到了那輛堆成小山的板車。

  草棍從嘴角掉了下去。

  他的笑容像是被人用刀從臉上刮掉了一樣,一層一層地消失。

  先是嘴角僵住,然後眼角的褶子繃緊,最後整張臉變成了一塊鐵板。

  錢氏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活像岸上的魚。

  「這,這……」

  林晚沒看他們。

  她徑直走到自家門前,從板車上搬下一隻竹簍,放在門口的石階上。

  然後她轉過身,目光越過大伯夫婦,看向村路盡頭。

  那個穿皂色短褐的衙役張差爺,正不緊不慢地從村路那頭走過來。

  他今天來得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些。

  大概是惦記著昨天那包花蛤的情分,想著早點來收了銀子好交差。

  張差爺走到林家門前,看了一眼板車上的物資,又看了一眼門口站著的林大柱。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從腰間摸出那塊木牌。

  「林二柱,秋季漁稅,一兩整。」

  林晚沒等老爸開口。

  她從蘇梅手裡接過那個布帕,當著所有人的面打開。

  帕子裡躺著一錠碎銀和幾串銅錢,加起來剛好一兩。

  這是蘇梅在鎮上特意換好的零散銀子,專門用來交稅。

  那錠十兩的大銀子,她可捨不得在人前露。

  林晚雙手將銀子遞到張差爺面前。

  「張差爺,您驗驗。」

  張差爺接過銀子,在手心掂了掂,又用指甲劃了一道。

  「成色不錯。」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蓋了紅戳的粗紙條,遞給林晚。

  「收據。留好了,別丟。」

  林晚接過收據,仔細疊好塞進袖口。

  「多謝張差爺。」

  張差爺點了點頭,把銀子往腰間褡褳里一揣,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林大柱一眼。

  那眼神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然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漁稅交了。

  命保住了。

  圍觀的村民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裡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真交上了?」

  「一兩銀子啊,說拿就拿出來了?」

  「昨天還窮得連粥都喝不上,今天就……」

  林大柱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回,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嗓子眼裡咽不下去。

  沉默了足足十幾息,他忽然扯出一個笑來。

  那笑比哭還難看,但他硬是把嘴角往兩邊拉扯。

  「哎呀二柱啊!」

  林大柱搓著手湊上前,語氣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熱絡得像是換了個人。

  「大哥就說嘛,你們肯定有辦法的!」

  他拍了拍林建國的肩膀,力道親熱得過了頭。

  「一家人嘛,打斷骨頭連著筋。」

  「昨天那事兒,大哥也是著急,怕你們真被官差拖走了,才去通知的。」

  他的眼珠子不停往板車上瞟,盯著那些白花花的米袋和嶄新的布匹。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才是咱們林家的規矩嘛。」

  錢氏也立刻換了副嘴臉,湊到蘇梅身邊,伸手就要去摸板車上的布料。

  「哎喲弟妹,這布料摸著可真舒坦,你們在鎮上哪家鋪子買的?」

  蘇梅往旁邊讓了半步,不動聲色地避開了錢氏的手。

  林建國的拳頭在袖子裡攥得骨節發白。

  他張了張嘴,正要開口,餘光瞥見女兒朝他微微搖了搖頭。

  林晚轉過身。

  她直視著大伯的眼睛,沒有多餘的表情,唇角彎起一個冷冷的弧度。

  「大伯,有福同享這四個字,您確定要跟我們家說?」

  在場的人聽見了之後,眼裡都閃過意味不明。

  林大柱的笑容僵在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