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和意外，你永遠不知道哪一個先來。
陳易是在第三天的早晨刷到那條視頻的。
當時他正坐在院子裡喝粥，狼青趴在腳邊啃一根牛骨頭，看到視頻的時候，差點一口噴了出來。
視頻只有十幾秒。畫面雖然有些模糊，但李建唐和李國星的臉清晰可見，視頻里，他正揪著一個女孩的頭髮把她從床上拖下來。李國星坐在床邊，側臉對著鏡頭，臉上掛著變態的笑容。
視頻已經炸了。直接空降第一。後面跟著一個鮮紅的爆字。
視頻在半小時內突破了一千萬，轉發超過二十萬。評論區像一鍋滾燙的油，每一個字都在沸騰。
「畜生！！！！！」
「我看完手在抖，這他媽是人幹的事？」
「這兩個人的臉給我掛出來，我要讓全中國的人都認識他們。」
「未成年人？？？這是未成年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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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了，槍斃吧，別浪費牢飯。」
「我就是大銅市的，天禧豪盛是我們這的五星級酒店，現在整個人都不好了。」
「有沒有人去天禧豪盛門口扔臭雞蛋？在線等，急。」
憤怒像病毒一樣在社交網絡上瘋狂傳播，短短一個上午，抖音上鋪天蓋地都是報導。抖音上相關的視頻評論區清一色是憤怒的紅臉表情和一句話：建議死刑。
陳易劃著名屏幕，看著那些評論以每秒幾十條的速度刷新，心裡出奇地平靜。
他知道這是誰的手筆。只有周志遠才有這麼大的能量。
而且，這種痛打落水狗的機會，千載難逢。
做為大銅市的二把手，不可能這點政治嗅覺都沒有。
依舊老一輩的打法——先占領道德高地，引發公眾輿論，再用輿論倒逼程序。
三天，從周宇去市里到現在，只用了三天。速度比他預想的快了太多，但手段比他預想的更老辣精準。所有受害者的臉都被模糊處理了，這是保護隱私；但李建唐和李國星的臉，高清無碼，清清楚楚。輿論的槍口對準誰，一目了然。
與此同時，天禧豪盛頂層的董事長辦公室里，李建唐正在瘋狂地砸東西。
菸灰缸飛出去砸在落地窗上，玻璃沒碎，菸灰缸碎了，碎片反彈回來劃破了他的手背，他渾然不覺。
「誰他媽乾的！誰幹的！」他揪著IT主管的領口，面目猙獰，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你不是說我們的伺服器安全沒問題嗎？你不是說內網和外網做了物理隔離嗎？那你告訴我，這些東西是怎麼出去的！」
IT主管臉色慘白，嘴唇哆嗦了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怎麼也想不通——內網伺服器的訪問日誌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外部入侵的痕跡，防火牆告警一條都沒觸發，這些文件就像是自己長了腿從李建唐的電腦里跑了出去。他甚至做了全盤掃描，沒發現任何木馬和後門。
「你說話啊！」
「李總……我真的不知道，系統真的沒有被入侵的痕跡……」
「滾！」李建唐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垃圾桶，垃圾撒了一地。他跌坐在真皮轉椅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西裝領帶歪到了一邊，額頭上全是汗。他下意識地拿起手機想給李愛民打電話，手指按在通訊錄上那個名字上時，忽然僵住了。
手機屏幕上，一條微信消息彈出來，是他在市局裡認識的一個熟人發來的，只有四個字：「省里來人了。」
手機從他手裡滑落，摔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同一時間，市委家屬院。
李愛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是一台開著的電視機，茶几上的菸灰缸里插滿了菸蒂。電視屏幕上，省台的主持人正在播報新聞，語氣克制而嚴肅，措辭裡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冰冷。他身後的背景是一張天禧豪盛酒店的外景照片，屏幕下方滾動的字幕條上打著一行字：省紀委監委已成立專案組介入調查。
煙已經燒到了他的手指，他卻渾然不覺，他只覺得渾身冰冷，那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絕望。
完了啊。
他在大銅市經營了三十年，從一個鄉鎮幹事爬到現在的位置，每一步都踩得穩、算得准。
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就是他的政治判斷力和決斷，他從來沒有站錯過隊，從來沒有走錯過一步棋。
但他最大的漏洞，不是站錯了隊，是生錯了兒子。
這個龜兒子，坑慘了他。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牆上掛的那幅全家福。照片裡，他坐在正中間，旁邊是已經去世的妻子，身後站著年輕的李國星，一家三口笑得很燦爛。那時候李國星還在讀高中，眉眼裡帶著幾分青澀。
他忽然覺得照片裡那個年輕人很陌生，像是一個他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的人。
是從什麼時候呢？
......
電視裡的新聞還在繼續，但他已經聽不進去了。
第二天，省紀委監委聯合省公安廳專案組正式入駐大銅市。當天下午，李愛民在市委大院被帶走，協助調查。
有目擊者說，李愛民被帶上車的時候，表情平靜的麻木。
哀莫大於心死。
同一天晚上，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對李國星、李建唐實施抓捕。
李國星是在天禧豪盛的地下停車場被帶走的，據當時在場的保安後來跟人說起，他一直在喊「我爸是李愛民」，喊了好幾遍，聲音又尖又細，像個受了驚嚇的鵪鶉。但沒有人理他。押著他的兩名警員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粗暴的把他塞進警車。
李建唐是在機場被攔下來的。他買了飛往美國的機票，用的還是公司的公務護照，在安檢口被早已等候的刑警截住。據說他當場就癱了，是被兩個民警架著拖出安檢通道的，褲腿上一片洇濕的深色痕跡。
這些細節，陳易都是從別人嘴裡聽來的。
他沒在意，甚至連手機上推送的視頻都很少刷，有些畫面，他不需要看到。那天凌晨在筆記本電腦屏幕上看到的那些，已經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