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睜眼,周宇的眼裡已經沒了憤怒,只剩下冰冷的算計。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陳易。
「陳易,這份資料,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目前就我倆。」陳易回答得乾脆利落。
「好。」周宇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斷,「這份資料先留在我這裡。你那邊如果還有備份,馬上做物理隔離——U盤拔掉,斷網,不要存任何聯網的設備上。從現在開始,這件事只在我和你之間流動,不要再讓第三個人知道你有這份材料。」
「我知道了,周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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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宇站起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像是在思考著什麼對策。
忽然,他腳步一停,轉過身來,眼神灼熱。
「陳易,你這份材料太關鍵了,現在,攻守已經易形了。」
他伸出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李愛民在大銅市經營三十年,門生故吏遍布各區縣,從鄉鎮到市直,從農業到文旅,甚至公安系統都有人。他們最核心的資本是什麼?不是錢,是李愛民的政治地位。李愛民是市委副書記,是省管幹部,只要他在位一天,這條線上所有人都受他庇護,誰都動不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的語氣透出幾分壓抑不住的激動,「李愛民最大的弱點,就是他的兒子。李國星從來沒有公職,一直以自由職業的身份活動,乾的都是利用他爹的權力變現的勾當。以前我們想查他,查不進去,任何調查程序剛啟動,就會被李愛民的人層層擋回來。理由永遠是『證據不足』『程序不符』『需要進一步核實』。」
「但這份材料。」他轉頭看向電腦,「沒有任何人敢擋。這是赤裸裸的刑事犯罪,而且是侵害未成年人的惡性案件。只要坐實,別說李愛民,就算是他背後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誰敢替一個縱容兒子迷奸幼女的官員說話?誰的臉面經得起這種程度的輿論曝光?」
「在體制內,有些事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有些底線,碰了就沒人敢替你兜。」
他的聲音壓低。
「最關鍵的是,李國星的行為可以直接牽連到他父親。雖然這些事是李國星乾的,但所有的犯罪地點都在天禧豪盛的酒店,天禧豪盛的實控人是李愛華,而李愛華和李愛民是利益共同體。更致命的是——這種級別的醜聞一旦曝光,公眾不會去區分『兒子犯罪』和『父親包庇』,在公眾眼裡,這就是市委書記家風不正。教子無方。」
「更重要的是,上面不可能接受一個有這種家庭醜聞的幹部繼續坐在副書記的位置上。市長換屆還有不到三個月,這個時間點爆出來,等於直接給李愛民的政治生涯判了死刑。李國星這個蠢貨真的把他老子坑慘了。」
......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陳易靠在沙發背上,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目光沉穩地看著周宇。
然後周宇嘆了口氣,「但是陳易,這件事我不能決定怎麼處理。」
「牽扯麵太廣了。事件一旦公開,不僅是李愛民倒台的問題,錢副主任那條線上所有人都會被牽連進去,甚至市局分管治安的副局長都要承擔失察責任。那些曾經在天禧豪盛辦過活動、出席過飯局的幹部,都躲不開紀委的問詢電話,半個大銅市的商圈和官場,都得發生地震。」
他轉過身,苦笑著看著陳易。
「這件事已經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現在只有一個人能做主——那就是我爸。」
陳易沒有說話,他等的就是這個答案。
從昨晚看到那些視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份材料不該爛在他的硬碟里。但他也知道,憑他一個人,憑一個平頭老闆姓的身份,這份材料拿出來只會把他自己套進去。
他需要一個更高層級的力量,一個真正懂得如何在政治博弈中運籌帷幄的人。
周志遠就是最好的人選,市委副書記,被李家的地頭蛇網絡壓制了整整兩年。他缺的不是權力,是一把刀。
而現在,刀有了,但遞刀的人不能是陳易。
在體制內,越級匯報是大忌,所以他才來找周宇。
如果他像個愣頭青一樣,直接把證據拿去找周志遠,別說人家敢不敢要,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問題。
但通過周宇就不一樣了。兒子給父親遞東西,天經地義。這條信息傳遞的鏈條上,每一個環節都站得住腳,每一個人的身份都合乎邏輯。
這就叫規矩。
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要有自知之明。
虎軀一震,八方來朝的魔幻場景,只存在於小說里。
真實的博弈,靠的不是氣場,是腦子。
周宇拔下U盤,緊緊攥在手心裡。另一隻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往門口走去。
「周書記,你去哪裡?」陳易站起來問。
「我去趟市里,」周宇走到門口,回過頭來,眼神裡帶著一種決斷,「兵貴神速。李建唐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的電腦被人動過,但網絡安全那邊早晚會發現問題——也許三天,也許五天,我們的窗口期不長。在這之前,這份材料必須交到我爸手上,由他來運籌。只有他能把這個東西的能量,發揮到極致。」
「陳易,謝謝你,你這份材料對我們幫助很大。」
說完他推門而出,腳步漸漸遠去。
陳易站在辦公室里沒有馬上離開,他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水,仰頭灌了個乾淨。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已經跟自己沒關係了。
政治層面的博弈,不是他能參與的。
整了整衣領,邁步走下樓梯,狼青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過來。正趴在花壇邊的桂花樹下,兩隻前爪規規矩矩地併攏,腦袋擱在爪子上,耳朵卻豎得筆直,一雙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樓梯口。
看見陳易出來,它抖了抖鐵灰色的短毛,慢悠悠地走到他腿邊,用鼻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指。
它好像也感受到了,陳易今天的心情不太美好。
陳易蹲下來在它腦袋上揉了兩把。狼青眯起眼,耳朵順從地往後貼著,尾巴輕輕搖了搖,像是一種無聲的陪伴——事情辦完了?那我們回家吧。
一人一狗沿著村道往回走,晨光在他們身後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一道筆直,一道毛茸茸的,晃晃悠悠地貼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