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指尖的沙，晃晃悠悠就滑到了周三。
天剛蒙蒙亮，陳易就起了床。程貴芳早把熨燙平整的西裝掛在了床頭衣架上，深灰色定製款，是蘇可欣前陣子陪著他去市里挑的，剪裁利落，不張揚卻藏著質感。
他換上西裝站在鏡子前，領口挺括，肩線利落，平日裡總帶著幾分煙火氣的眉眼，此刻添了幾分沉穩銳利。少了些村里老闆的隨和，多了些青年企業家的氣場。
狼青蹲在臥室門口，歪著腦袋看他，尾巴輕輕掃著門框，像是也知道今天主人要去辦正事。
「在家乖乖的，晚上回來給你帶大骨頭。」 陳易蹲下來揉了揉它的腦袋。
狼青蹭了蹭他的掌心，起身跟著走到院門口，看著陳易坐進車裡，直到車尾燈消失在村道盡頭，才慢悠悠地蹲回老地方，繼續當它的 「村口守護神」。
陳易沒開那輛招搖的法拉利。
今天是官方場合，穩當最重要。他昨晚就把周宇的車開到了門外。周宇怎麼說都是領導，所以這個司機還得自己來當。
周宇早已等在門口，同樣一身深色正裝，手裡拎著公文包，看見車來便大步走過來，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
「行啊，一身西裝穿上，還真有幾分青年企業家的樣子。」 周宇笑著打趣了一句，隨即臉色正了正，「今天頒獎在渝中區天禧豪盛大酒店，市里第二家五星級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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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易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天禧豪盛？我好像聽過。」
「嗯。」 周宇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意味深長，「這家酒店的實際控股人，姓李。」
沒在多說，但透露出來的信息量已經足夠大。
陳易眼神微沉。
不用問，自然是李愛民那個李家。
連市里頂尖的五星級酒店都是他家的產業，可見這家人在大銅市的觸手伸得有多遠。
「周書記，正好跟我說說？」 陳易平穩地匯入車流，「之前只知道李愛民是市里三把手，具體深淺，我還真沒摸透。」
周宇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沉默幾秒才開口：
「大銅市的水，遠比你想的深。李愛民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從鄉鎮幹事一步步爬上來，在大銅市紮根快三十年了。門生故吏遍布各區縣，農業、文旅、商務、甚至公安系統，關鍵崗位上都有他提起來的人。」
「說句不好聽的，以前大銅市很多項目審批、資金撥付，不經過他點頭，根本推不動。說是本地地頭蛇，一點不誇張。」
陳易眉頭微蹙：「那上面就任由他一家獨大？」
「所以，兩年前，我爸空降到大銅市當市委副書記，就是來破這個局的。」 周宇苦笑了一下，「可空降幹部，最難的就是沒人。手裡有權，下面執行層全是人家的人，很多政策落不下去，典型的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就說這次省級示範項目，初篩你全省第一，三個專家力挺你，有用嗎？錢副主任是李愛民當年的大秘，人家坐在評審席上，一條臨時規則就能把你擠下去。下面人就算有意見，誰敢公然跟分管領導對著幹？」
陳易指尖輕輕敲著方向盤。
他以前只覺得李國星陰損，仗著家裡勢力為非作歹。現在才明白，對方的底氣，來自整整三十年攢下的人脈網絡。
不是一個人，是一整條利益鏈。
「那周叔這次…… 難嗎？」 他問得含蓄。
周宇搖搖頭：「難是肯定的，但也不是沒機會。這幾年上面抓鄉村振興抓得緊，你這種實打實帶動村民致富的項目，就是硬政績。我爸一直在往省里遞材料，就是想把你樹成典型，用實打實的成績，一點點把話語權拿回來。」
「這次雖然沒拿第一，但第二名也有一百萬補貼，還有省級重點培育項目的名頭。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先拿著，後面還有機會。」
陳易點點頭，沒再多問。
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靠等，靠上級扶持，永遠是被動的。
人家能在規則內卡他，他就能在規則外掀桌子。
頂尖黑客技術抽到手裡這麼久，也該派上用場了。李愛民父子的底子干不乾淨，他們的產業有沒有貓膩，查一查就知道了。
四十分鐘後，邁巴赫緩緩停在天禧豪盛大酒店門口。
鎏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門前噴泉涌動，禮賓員穿著筆挺的制服上前開門，姿態標準卻不卑微。整座酒店透著一股奢華卻疏離的氣場，像這座城市裡的一座獨立王國。
「看見沒。」 周宇下車時低聲說了句，「這地方，就是李家的『第二辦公室』。很多不便在單位談的事，都在這兒談。」
陳易抬眼掃了一眼酒店大門，眼底波瀾不驚。
王國又如何？
真惹急了，他不介意給這座王國的伺服器，添點 「小麻煩」。
兩人走進大堂，乘電梯直奔頂層宴會廳。
簽到處已經聚了不少人，各區縣的項目負責人、農業和文旅系統的幹部，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寒暄。陳易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李建唐 —— 昌華縣文旅投的老闆，李國星的堂哥。
那人穿著一身名牌西裝，正圍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談笑風生，透著一股小人得志。
「那就是錢副主任。」 周宇低聲提醒，「中間那個。」
陳易目光掃過去。
錢副主任約莫五十歲，梳著一絲不苟的背頭，臉上帶著官威，聽李建唐說話時微微頷首，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
像是察覺到了目光，錢副主任側過頭，往陳易和周宇這邊瞥了一眼。
眼神淡淡掃過，沒什麼表情，既沒打招呼，也沒點頭示意，就像看兩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隨即轉回頭，繼續跟李建唐說笑，態度熟稔得很。
「瞧見了吧。」 周宇語氣平淡，「這就是人家的底氣。明著擺臉色，你也挑不出錯。」
陳易沒說話，只是收回了目光。
擺臉色不要緊。
等把他屁股底下那點爛事扒出來的時候，看他還能不能笑得這麼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