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蘇可欣,回到洋海村已經是下午。
法拉利剛在院門口停穩,一道鐵灰色的影子就從院子裡竄了出來。
狼青兩條前腿猛地蹬地,整個身體騰空而起,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直接撲進了剛下車的陳易懷裡。
陳易被這股衝擊力撞得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在車門上,雙手下意識地托住了狼青的前腿。這條鐵灰色的大狗把腦袋埋進他的頸窩裡,喉嚨里發出一串帶著顫音的嗚咽,委屈巴巴的,像一個等了太久的孩子終於見到了歸家的親人。
冰涼涼的鼻尖不停地蹭著陳易的耳根和下巴,尾巴在身後搖得像個飛速旋轉的風扇,掃得法拉利的後視鏡啪啪作響。
「好了好了,才兩天沒見。」陳易笑著托住它的兩隻前爪,把它從身上放下來。
狼青四腳剛落地,立刻又貼了上來,圍著他的腿不停地打轉,兩隻尖耳緊緊貼在腦袋兩側,變成了飛機耳,尾巴從風扇模式切換成了螺旋槳模式,整個身體扭得像一條波浪線。
它轉了幾圈之後忽然停下來,坐在陳易面前,仰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嘴裡發出一聲短促的「汪汪」聲,這一聲不像撒嬌,倒更像是在質問:你這兩天跑哪去了?為什麼不帶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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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易蹲下來,雙手捧住狼青的腦袋,從額頭往耳朵後面狠狠擼了好幾把。
狼青被他擼得眯起眼,耳朵順從地往後貼著,喉嚨里的低嗚聲慢慢變成了舒服的呼嚕聲。陳易把手移下來撓它的下巴,狼青就仰起頭配合他的手指,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半閉著,嘴角微微往上翹,那表情像是在笑。撓完下巴,它順勢往側面一倒,四腳朝天地躺在地上,露出灰白色的柔軟肚皮,兩隻前爪蜷在胸口,歪頭看著陳易,眼睛裡寫滿了「快摸這裡」。
陳易笑著在它肚皮上來回揉了幾把。狼青立刻舒服得渾身發軟,後腿開始不受控制地蹬空氣,舌頭從嘴角歪出來,半掛在嘴邊晃來晃去,喉嚨里的呼嚕聲越來越響,簡直像一台小型的拖拉機。
「狼青這兩天可急壞了。」程貴芳端著個臉盆從院子裡出來,看見這一幕,笑著搖了搖頭,「你不在,它每天早上一起來就趴在院門口,怎麼叫都不進來。下午就去村口老槐樹底下坐著,眼睛一直往路口那邊看,路過一輛車就豎起耳朵,發現不是你又把腦袋耷拉下去。前天下午你爸帶它去釣場巡邏,它走到半路又折回來,蹲在院門口不肯走。」
陳易低頭看著還在地上翻肚皮的狼青。它大概是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耳朵動了一下,但翻肚皮的姿勢紋絲未動,只是尾巴在地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說:本汪心情好,不想理人。
陳易把它肚皮上最後一撮毛揉順了,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狼青立刻一個翻身站起來,抖了抖渾身的毛,把剛才沾上的塵土和草屑抖得乾乾淨淨,又恢復了平時那副威風凜凜的守護神模樣。
安撫好狼青,陳易給蘇可欣發了條消息,說自己已經安全到家。
蘇可欣秒回了一個豬豬蓋被子的表情包,又跟了一句「早點休息」。
他笑著把手機揣回兜里,拍了拍狼青的腦袋:「走,上山看看。」
一人一狗沿著新修的水泥路往後山走去。不知不覺,六月已過半了,傍晚的夕陽正好,陽光從構樹葉子縫隙里漏下來,在路面上鋪了一片碎金。狼青在他腳邊小跑著,尾巴高高翹起,時不時停下來聞聞路邊的野花,又撒腿追上去。
釣友服務中心投入使用之後,釣場的體驗感直接上了好幾個檔次。陳易走到服務中心門口的時候,一樓大廳的沙發上坐滿了人,有的在寄存竿包,有的在掃碼租充電寶,快遞驛站那邊排著幾個人在取快遞,全是釣友在網上買的新裝備,竿子、餌料、防曬服,什麼都有。
李佳在門口支了個小攤,擺著泡椒蘿蔔、真空臘肉,立著塊 「釣友專享價」 的牌子,生意火得不行。
「陳哥!」 看見他,李佳眼睛一亮,「你可來了!今天帶的貨快賣空了!多虧旁邊就是快遞驛站,好多釣友買完直接打包寄回家,說給家裡人嘗嘗。」
陳易也有點哭笑不得。
當初建快遞驛站是為了方便釣友收裝備,沒想到歪打正著,成了農產品的直發渠道。
李佳這姑娘,真是個銷售鬼才。
二樓茶歇區臨著落地窗,窗戶正對著斷竿林和許願池,夕陽把深坑水面染成一片鎏金。
老周和方岩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人端著一杯茶,就著幾碟茶歇點心慢悠悠品茶,老周最近迷上了喝普洱,不知道從哪弄了塊茶餅,每次來都要泡上一壺,邊喝邊跟方岩吹噓自己當年釣那條九十五斤巨物的技術細節。
方岩也不拆穿他,就端著茶杯笑眯眯地聽著,偶爾插一句「啊對對對,你最牛了」。
陳易靠在茶歇區的門框上,看著這倆老哥一個吹一個捧,沒憋住笑,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李凡三步並做兩步竄上來,手裡還攥著手機,屏幕上是他剛才在深水區拍的照片。
他一屁股坐到老周旁邊的沙發上,把手機往桌上一拍,聲音激動:「老周,八十斤!勞資釣上來一條八十斤的鱘魚!要不是陳老闆說了必須強制回魚,不然我高低把它拖上來,讓你們倆開開眼界!你們是沒看見,竿子彎得跟滿弓似的,線輪都拉冒煙了!溜了四十分鐘才弄上來,我手現在還麻呢!」
「八十斤?」老周手裡的茶水差點灑出來,臉上的表情從悠閒變成震驚,又瞬間帶上痛苦面具,「你他媽怎麼不早說!我在這喝了半小時破茶!」
「我喊了啊!」 李凡兩手一攤,無辜得很,「你們說品茶才有格調,不稀得看。」
方岩把茶杯往桌上一擱,站起來拎起靠在牆角的那根竿包:「媽的,都怪你,老周,非要喝這個茶!走走走,現在下去還趕得上窗口期!」
老周顧不得燙嘴,手忙腳亂把杯里最後一口茶仰頭灌下去,被茶水燙的齜牙咧嘴也不管,站起來就往門口衝去,步子邁得比誰都快。
陳易笑著跟在他們後面下了樓。深水區那邊已經圍了好幾個釣友,有的在往水裡打窩,有的在換大號線組,空氣中瀰漫著餌料和玉米的甜香氣。
光頭蹲在泉眼邊,叼著煙盯著水面,嘴裡念叨著「今天不上一條鱘魚不回去咯」。
陳易在泉眼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滿坑的浮漂在夕陽下輕輕晃著,不時有人提竿上魚,旁邊的人就圍過來幫忙抄網,歡呼聲此起彼伏。
狼青已經從服務中心門口溜達到了深水區,正趴在泉眼邊的碎石灘上,把頭擱在前爪上,眯著眼打盹。
幾個常來的釣友都認識它,路過的時候順手在它腦袋上擼一把,狼青就搖搖尾巴,眼睛都不睜,儼然一副「本汪已經習慣了被粉絲擼」的淡定模樣。
有個年輕釣友蹲下來想逗它,手裡拿著半根火腿腸,狼青連眼皮都沒抬,只是尾巴輕輕敲了敲地面,像是在說「你繼續,本汪聽著」。
那釣友把火腿腸剝開放在它面前,狼青才慢悠悠地睜開一隻眼,低頭把那截火腿腸叼進嘴裡,然後又閉上了眼。繼續當它的佛系釣場守護神。
陳易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往上揚。
名額被搶的憋屈,在這片熱熱鬧鬧的煙火氣里,被沖淡了不少。
夕陽漸漸沉進山坳,晚風卷著水汽吹過來,舒服得讓人直眯眼。
狼青忽然抬起頭,耳朵一動,朝他這邊望過來。
四目相對,大狗甩了甩尾巴,又慢悠悠趴了回去。
歲月靜好,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