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隊長親自帶隊來了。兩輛警車停在加工廠門口,他推開車門大步走進車間,臉色陰沉。
上次端午,陳易讓代洪光專程送去的禮數,一條和天下加一萬的不記名購物卡,送到他家裡。這份分寸感讓他心裡很舒服,禮數到了,又不讓人有半點難做。
他心裡暗暗記下了:以後陳易的事,就是自己的事。在洋海村這一畝三分地,誰敢動陳易,就是跟他過不去。
今天一早接到張杰的報警電話,他二話沒說,推了兩個會,親自帶隊來了。
「李隊,這麼早驚動您,實在不好意思。」陳易迎上去,跟李隊握了握手。
他把事情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李隊長一邊聽一邊蹲下來查看那根被剪斷的電纜,用手指在切口上蹭了一下,又站起來走到那扇氣窗前面,拿手電筒往窗台上照了照,泥腳印的紋路清晰可見。
他轉頭對身後的技術員招了招手:「把窗台上的鞋印拓下來,配電箱鉗口那邊也取一下指紋,車間地面和辦公室抽屜全部做痕跡提取,一處都別漏。」技術員打開勘察箱,拿粉刷和膠帶在窗台邊緣小心翼翼地拓印鞋印,另一名技術員拿著靜電吸附儀在辦公桌抽屜上來回掃描。李隊直起腰:「陳總,你剛才說那個陳大軍,是你大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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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親大伯。」陳易嘆了口氣,「之前帶著老太太來要二十萬彩禮,被我趕了回去,昨天下午我在加工廠看見他在附近轉悠,渾身髒兮兮的,神色緊張。」
李隊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那扇氣窗,語氣篤定:「時間、動機、行蹤軌跡全部對得上。這個陳大軍,基本可以鎖定。等會回去我就立案,發協查通報,全縣範圍內追他的落腳點。他社會關係有限,多半還在縣城周邊藏著。」
陳易道了聲謝,把李隊送到廠門口。兩輛警車沿著村道駛遠之後,他站在加工廠門口,沉默了許久。不是心疼那兩萬塊錢。讓他心裡發堵的是,陳大軍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有手有腳有力氣,偏偏選了撬鎖翻窗這條路。
與此同時,陳大軍正揣著那兩萬塊往縣城的方向趕。天還沒亮透,他沿著田埂小路一路跑到鎮上,在路邊攔了輛拉菜的三輪車,塞給司機十塊錢,縮在車斗的菜筐之間一路顛到了縣城。下車之後他不敢走大路,專挑小巷子鑽,懷裡那沓鈔票被汗浸得發潮,他一隻手死死捂著胸口,像是怕錢會長翅膀飛走。
今天是最後的期限。高利貸那邊上次放話放得明明白白,要是再還不上,卸他一條胳膊。
放貸的窩點在縣城老車站後面一棟舊居民樓的底層。陳大軍敲開門,裡面煙霧繚繞,幾個光膀子的大漢正圍著麻將桌打牌。阿龍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叼著煙,看見陳大軍進來,把菸頭往菸灰缸里一摁,嘴角扯出一抹譏誚:「喲,大軍來了。錢呢?」
陳大軍哆哆嗦嗦掏出牛皮紙信封,雙手捧著遞過去。
阿龍接過來,拇指在鈔票邊緣一刮,兩沓,整整兩萬。他隨手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扔,突然起身,一腳狠狠踹在陳大軍胸口。
「咚!」
陳大軍仰面栽倒,後腦勺磕在門框上,嗡的一聲,眼前直發黑。
阿龍抬腳踩在他臉上,用力碾了碾:「大軍,我上次是不是說過?到期還不上,就把你身上的零件一個個卸下來抵債?」
「龍爺!再寬限幾天!再寬限幾天!」 陳大軍蜷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我實在是湊不出來了!」
「寬限?」 阿龍嗤笑一聲,低頭俯視著他,眼神像在看一條喪家犬,「你現在工作沒了,房子賣了,兒子都跑了,你拿什麼還?靠你這把老骨頭?」
「我可以賣血!我可以去工地幹活!」 陳大軍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急聲喊道。
阿龍愣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阿龍拿手指敲了敲陳大軍的額頭:「賣血?你他媽知不知道七十萬是什麼概念?把你渾身抽乾了都還不上一個零頭。你今年五十多了吧?就你這破身體,血站都不一定要。」
他站起來,不緊不慢地走了兩步,忽然又轉過身,在陳大軍面前蹲下來,語氣放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耐心:「我說大軍,你是真傻還是裝傻?你侄兒陳易,又是加工廠又是釣場的,一年賺幾百萬,那錢不比你賣血來得快?上次他不肯借,你就不會再去想辦法?」
「他不肯借啊!上次我帶著老太太去都借不到。他根本不認我們啊。」
「那就再想辦法嘛。」阿龍意味深長地拍了拍陳大軍的肩膀,「他不肯借,你不會再去拿?撬鎖翻窗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他那辦公室抽屜里就兩萬塊,加工廠倉庫里那麼多貨,隨便拉幾箱出去都能賣不少。你要是嫌偷東西風險大,我教你一個一勞永逸的法子。你把他那塘里的魚全毒死,我給你抵五十萬。」
陳大軍渾身一震,他猛地抬頭盯著阿龍,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一個放高利貸的,怎麼會知道陳易魚塘的事?怎麼會一開口就開五十萬的價?
電光石火間,所有事件忽然串到了一起。 當初慫恿他包工地的合伙人,說得天花亂墜穩賺不賠,結果項目剛開工就被查封,人連夜捲款跑了,緊跟著高利貸就找上了門,時機卡得分毫不差。
還有陳炎那個女朋友。她家裡人開口就要二十萬彩禮,一分不少,態度強硬得像是篤定了他能拿出這筆錢。現在回想起來,那姑娘從來沒見過她父母,每次提親都是她一個人傳話。
工地、彩禮、高利貸……
一步一步,把他往陳易身邊逼。
原來從始至終,他就是枚棋子。
背後的人目標從來不是他那點錢,是陳易!
陳大軍攤在了地上,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
他終於反應過來,自己是被人做局了。
這一切的背後都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推動。背後的人要的不是他的命,是借他的手,去毀了陳易。
阿龍見他不說話,抬手在他臉上狠狠扇了一下,把他從恍惚中扇醒:「跟你說話呢,走什麼神?找抽是不?」
陳大軍抬起頭,看著阿龍那張兇狠的臉,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終於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來:「我……我想想。」
阿龍站起來,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揣進兜里,朝旁邊的大漢揮了揮手:「今天就先到這兒。下次來,要麼把錢補齊,要麼帶條胳膊來抵利息。滾。」
陳大軍從樓道里跌跌撞撞地爬出來,扶著牆根往外走。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陽光晃得他睜不開眼,他找了一處背陰的台階坐下,把臉埋在掌心裡,後背蜷成一團,像一隻被踩了殼的蝸牛。
他想起很多年前,陳易剛出生,他去喝滿月酒,抱著粉嘟嘟的嬰兒,還笑著說 「這小子將來肯定有出息」。 後來陳易真的出息了,成了縣裡的名人。
他呢?他嫉妒,他眼紅,欠了高利貸就鬼迷心竅,把親侄兒當提款機。
他是貪,是蠢,是窩囊,但他知道什麼叫底線。
可如果不投毒,那隻剩下最後一條,自己被阿龍卸掉一條胳膊,或者更糟。
他抬起頭,看著對面牆上貼著的紅色標語「共創和諧社會」,那幾個字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他忽然覺得是何等的諷刺:「回不去了啊。」他慢慢站起來,拖著沉重的身體往洋海村的方向走去。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就像條苟延殘喘的老狗。
「阿易,別怪大伯。」
「我只是…… 想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