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美珍看見陳易出來,乾嚎聲戛然而止,手帕還按在眼角,那地方卻連半分紅印都沒有。
「易娃子!你可算出來了,奶奶等你老半天了!」 她堆著笑就要往前湊,青狼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像悶雷似的。她腳步猛地剎住,硬生生釘在原地,再也不敢往前挪半步。
陳易走到院壩中央,拉了把竹椅坐下,身子往後一靠,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四人。
眼神平靜,卻帶著一股壓人的氣勢。
「大伯,你們剛才說的,我在屋裡都聽見了。」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二十萬彩禮,三四間房,這些先不提。我就問一句 —— 你們今天來,除了要錢要房,還有別的事嗎?」
陳大軍臉上的假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了回去:「易娃子,你這話說的,都是一家人,什麼要錢不要錢的。就是商量商量,你哥也到成家的年紀了 ——」
「商量?」
陳易打斷他,目光直接落在翹著二郎腿的陳炎身上。
陳炎正嚼得檳榔咯吱響,嘴角還掛著得意,被陳易這一眼掃過來,渾身莫名不自在,下意識坐直了點。
「陳炎,你剛才說,二十萬是借的,結了婚就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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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 陳炎眼睛一亮,以為有戲,拍著大腿道,「都是自家兄弟,我陳炎說話算話!」
「那你現在做什麼工作?月薪多少?」
陳炎愣了下,隨手點了根煙,吊兒郎當地吐了個煙圈:「暫時沒找到合心意的。等結了婚自然就去找了,隨便進個廠,一個月還不掙個幾千塊?」
「所以就是沒工作。」 陳易直接撕開他的遮羞布,轉頭看向陳大軍,「大伯,這二十萬,到底是借,還是要?」
「借!當然是借!」 陳大軍拍著胸脯,說得比唱的還好聽。
「那大伯你現在又在哪高就?」
陳炎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髒話脫口而出:「我爹有沒有工作關你錘子事!還能賴你那點錢不成?」
李翠芳趕緊拉了他一把,卻沒真使勁。
陳易連理都沒理他,依舊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四人。
劉美珍假模假式擦眼淚,指尖縫裡偷瞄他的臉色;陳大軍堆著笑等著他鬆口;陳炎晃著腿嚼檳榔,把這院子當成了自己家。
他忽然笑了一下,聲音卻冷了下來:
「你們口口聲聲一家人,二十萬不算多。那我倒想問問 ——」
「當年我家屋頂漏雨,我爸冒著大雨去借兩千塊修房。兩千塊。你們誰借了?」
一句話,像塊石頭砸進死水。
劉美珍擦眼淚的手僵在半空。
陳大軍臉上的假笑瞬間凝固,張了張嘴,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院壩里瞬間安靜了,只剩風吹過槐樹葉的沙沙聲。
陳易站起身,走到陳炎面前。
他比陳炎高出小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染著黃毛、滿胳膊紋身的 「堂兄弟」,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你連份正經工作都沒有,拿什麼還二十萬?靠你這半黃不黑的雜毛,還是靠你吐了一地的檳榔渣?」
「陳易!你他媽給臉不要臉!」
陳炎臉漲成豬肝色,猛地攥緊拳頭往前沖了一步,胳膊上的紋身跟著繃緊,看著倒有幾分唬人。
陳大軍嘴上假惺惺地喊 「娃兒別衝動」,腳下卻半步沒挪。
他心裡打的好算盤 —— 只要兒子一拳揮出去,事情就好辦了。到時候鬧到村委會,反咬一口說陳易欺負兄弟,再讓老太太往地上一躺,別說二十萬,三十萬都能訛出來。
陳易站在原地,動都沒動。
別說一個遊手好閒的陳炎,再來三個,他也不放在眼裡。
他甚至懶得自己動手。
看著陳大軍眼底藏不住的算計,陳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往旁邊偏了偏下巴,淡淡吐出兩個字:
「大黃!」
話音剛落,鐵灰色的身影 「唰」 地站了起來。
鐵灰色的狼青犬從地上站起來。它不緊不慢地走到陳炎面前,微微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喉嚨深處滾出一聲極低沉的嗚咽——不是警告,是即將發起攻擊的徵兆。
陳炎的拳頭還攥在半空中,但他的雙腿已經開始發軟。
這條狗的眼神根本不像畜生,它帶著一種冷冰冰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審視。
它的牙齒沒有露出來,但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再往前動一寸,它能在他的喉嚨上咬穿一個洞。
他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攥緊的拳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鬆開了。最後他眉頭一皺,將陳大軍護至身前。
陳大軍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他看看面無表情的陳易,又看看擋在前面的狼青犬,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陳易,你…… 你這是什麼意思?都是親戚,你還放狗咬人?」
「親戚?」
陳易冷笑一聲,目光掃過他的臉。
「大伯,你剛才說一家人幫一家人。那我爸當年跪在雨里借兩千塊的時候,你怎麼不說一家人?」
陳大軍嘴唇抖了又抖,半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陳易沒再看他,走到劉美珍面前。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奶奶,上次我就說過,你回來養老,該盡的孝我們盡。每個月生活費按時打,逢年過節禮數不會少。但你要是總想著作妖,耍無賴撒潑 ——」
他語氣瞬間冷了幾分,「那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你說的沒錯,二十萬對我來說確實不算什麼。但我的錢,一分都不會給外人。」
劉美珍張了張嘴,愣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她忽然發現,這個當年她最看不上、覺得最沒出息的孫子,早就不是那個可以任由她拿捏的軟柿子了。
陳易轉過身,指了指院門,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今天你們要是來做客吃頓飯,灶上有飯有菜,我歡迎。要是來借錢、來占房子、來打秋風 ——」
「兩個字:不借。」
「大門在那邊,不送。」
院壩里死一般的靜。
陳大軍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陳炎縮在後面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本來以為,憑著長輩的身份,憑著老太太撒潑,怎麼也能從陳易身上啃下一塊肉。
可沒想到,陳易根本不吃這一套,半分情面都不講,還直接把他們的臉皮撕得乾乾淨淨。
僵持了幾秒,陳大軍最終還是沒敢放一句狠話。
他狠狠瞪了縮在身後的兒子一眼,拉著李翠芳,拽著陳炎,灰溜溜地往院門口走。
青狼蹲坐在門檻上,琥珀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們,像尊門神。
三人連頭都不敢抬,貼著牆根快步溜了出去。
陳炎走在最後,路過陳易身邊時,嘴唇動了動,想撂句狠話撐場面。可餘光掃到青狼冰冷的眼神,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低著頭一溜煙跑出了院門。
「哐當」 一聲,院門關上。
院壩里終於清淨了。
陳木友還坐在原處,手裡端著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半天沒說話。
陳易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涼茶,轉身倒了杯熱的遞過去。
「爸,以後他們再來,不用跟他們廢話,直接叫我。」
陳木友接過茶杯,端在手裡暖了暖。他低頭看著杯里浮沉的茶葉,沉默了很久,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陳易的肩膀。
沒說話,可眼裡的欣慰藏不住。
兒子長大了,能扛事了,再也不用他這個當爹的擋在前面了。
灶房裡,程貴芳探出頭,看見院壩里空了,那四個人都走了,愣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氣,轉身接著炒菜。鍋鏟翻動的聲音都輕快了不少。
青狼慢悠悠地溜達回來,搖著尾巴蹭了蹭陳易的膝蓋,像在邀功。
隨即它回到狗窩趴下,把腦袋擱在前爪上,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