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青狼正趴在狗窩裡眯著眼打盹。忽然,兩隻尖耳倏地豎了起來,像兩道捕捉到敵情的雷達——院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拖著行李箱的滾輪響。它騰地起身,肌肉瞬間繃緊,四腿一蹬竄到院門口,露出尖利的獠牙,喉嚨深處滾出一串低沉的嗚咽,脊背上的鐵灰色短毛根根豎起,彷佛下一秒就要發動攻擊。
「哎喲!哪來的瘋狗!」
一道尖利刺耳的聲音劃破院子的安靜。
陳易從堂屋走出來,一眼就看見院門口的幾個人。
劉美珍站在青石台階上,一隻手誇張地捂著胸口,另一隻手指著青狼罵罵咧咧:「老么也是!沒事養這麼大條惡狗幹什麼!想嚇死老太婆我啊!都是自家人,它也敢齜牙?」
她身後站著三個人,個個眼神都不老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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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是大伯陳大軍,五十來歲,穿件洗得發皺的深藍夾克,臉上的橫肉鬆松垮垮往下墜,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往院子裡掃 —— 先盯著牆角嶄新的電動三輪車看了好幾秒,又瞟向廚房檐下掛著的一排臘肉,最後黏在院壩里那輛鋥亮的邁巴赫上,挪都挪不開。
旁邊的李翠芳挎著個破編織袋,一隻手死死攥著劉美珍的胳膊,說是攙扶,倒像是怕老太太走慢了耽誤她撈好處。
最後面跟著個精神小伙,染了一頭枯草黃的頭髮,髮根已經長出半截黑的沒補,像只褪了一半毛的鸚鵡。胳膊上紋著亂七八糟的青龍白虎,脖子掛著根亮閃閃的粗鏈子,也不知是鍍銀還是在地攤上十塊錢三條買的。
這就是陳炎,陳大軍的寶貝兒子。此刻他正歪著肩膀靠在院門框上,嘴裡嚼著檳榔,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之後落在那輛邁巴赫上,眼睛猛地一亮,又故作淡定地移開,嘴角卻壓不住那股貪勁兒。
「媽,大軍哥,來了啊。」陳木友從屋裡走出來,聲音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
「木友啊!」 劉美珍一看見小兒子,剛才的兇相瞬間收了,秒變淚眼婆娑的老太太,變臉比翻書還快,「媽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川市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看病也不方便,大軍又沒本事,連口熱飯都給我做不好。媽實在沒辦法,只能回來投奔你了,你總不能不管媽吧?」
她拿袖子使勁蹭眼角,可那地方乾巴巴的,連點紅印子都沒有。
陳木友站在院子裡,沒有接話。他沉默了片刻,轉身去廚房拎了壺熱茶出來,給每人倒了一杯。
劉美珍見他不接招,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可憐相,轉向程貴芳:「貴芳啊,媽這幾年在川市吃不好睡不好的,你看這臉色,黃成啥樣了。這次回來得好好補補,你去街上買兩隻老母雞,給媽燉個湯。」
她使喚起人來倒是一點不生分,語氣里那股理所當然的勁兒,跟當年陳木友家漏雨,都不肯借錢修的時候一模一樣。
程貴芳看了陳木友一眼,陳木友沒吭聲。她放下手裡的抹布,轉身去灶台前忙活了——不是去買雞,是繼續擦她的灶台。半分沒慣著。
陳大軍咳了一聲,端著茶杯開了口:「木友,易娃子現在可出息了,又是釣場又是加工廠的,聽說還跟縣裡的大超市簽了合同,一年賺不少吧?」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陳木友,而是往院子裡那輛邁巴赫上瞟。那是陳易上次從劉峰那兒借來還沒還的車,洗得鋥亮,在院子裡格外扎眼。
「馬馬虎虎,夠過日子。」陳木友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子。
「夠過日子?」 李翠芳立刻尖著嗓子接話,陰陽怪氣的,「我可都聽說了!加工廠一天出貨幾千斤,村里老太太去摘菜,一個月都能掙好幾千!這叫夠過日子?」
「翠芳,別瞎說。」 陳大軍假惺惺地訓了媳婦一句,轉頭又堆起滿臉笑,「木友,哥這次回來,一是帶媽養老,二呢,也確實有點事想跟你商量。」
他把 「商量」 兩個字說得輕飄飄的,仿佛這事已經板上釘釘:
「你侄兒陳炎,看上鎮上五金店老闆家姑娘了,人家要二十萬彩禮。現在這行情,二十萬真不多。可哥這幾年在城裡打工,沒攢下什麼錢…… 你看,能不能先周轉一下?」
他的話還沒說完,陳炎已經翹著二郎腿靠在椅子上,把檳榔渣隨口吐在院子地上,滿不在乎地插了一句:「陳易呢?叫他出來唄,我跟他聊聊。他現在不是大老闆嗎?這點錢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吧?都是自家親戚,借個二十萬應應急,等我結了婚掙了錢就還他。」
那 「還」 字說得輕飄飄的,連半點誠意都沒有,擺明了就是要。
陳大軍在旁邊笑著打圓場,笑里全是算計:「是啊木友,都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易娃子現在手下幾百號人,這點忙總不能不幫吧?二十萬對他來說,不就是九牛一毛?」
他頓了頓,得寸進尺地又補了一句:
「再說了,媽回來養老,總得有地方住吧?你這院子這麼寬,騰個三四間房出來,給媽和我們一家三口住,總不過分吧?」
陳木友端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只是低著頭盯著杯里的茶葉,一言不發。
劉美珍見狀,立刻拍著大腿開始唱戲,手帕按在眼角乾嚎:
「我苦命的老太婆啊!當年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兄弟倆長大,省吃儉用供他們讀書!現在老了沒用了,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了!」
「木友啊,媽最疼的就是你和易娃子!現在孫兒要結婚,你就忍心看著他打光棍?易娃子那麼有錢,二十萬不就是拔根汗毛?他要是不幫,就是不認我這個奶奶!」
聲音越拔越高,恨不得全村人都聽見。
陳大軍夫妻倆在旁邊一唱一和,陳炎翹著腿晃悠,檳榔嚼得咯吱響,一副吃定了他們的樣子。
堂屋門口,陳易已經站了很久。 他沒急著出去,就靠在門框上,端著搪瓷杯一口一口抿著涼茶。 涼透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正好壓下心裡往上竄的火。
他在等,等這家人把所有的貪婪和嘴臉都擺到檯面上。
反正債多了不愁,戲唱得越足,打臉的時候才越響。
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推開堂屋門,大步走了出去。
青狼看見主人出來,喉嚨里的低嗚聲立刻停了,尾巴輕輕晃了兩下,身體卻依舊保持著警戒姿態,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院壩里的四個陌生人,半步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