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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困境

  院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關上,陳大軍臉上的假笑瞬間收斂,露出底下陰鷙的鐵青色。他走在最前面,腳步又急又重,皮鞋後跟狠狠碾過村道上的碎石子,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響聲。剛才在院子裡那副唯唯諾諾、低聲下氣的模樣仿佛只是假象,此刻連裝都懶得裝了。

  李翠芳緊跟在後面,手裡還攥著那個破舊的編織袋,臉上的橫肉因為怒氣而微微發顫。她走了幾步,忽然鬆開了一直扶著劉美珍胳膊的手,自顧自地加快腳步往前趕,像是要趕緊離開這個讓她丟盡了臉面的地方。

  劉美珍冷不防被鬆開,身子晃了晃,差點沒站穩,一隻手趕緊扶住路邊的老槐樹,喘了好幾口粗氣。

  「炎娃子,扶奶奶一把,奶奶腿軟了。」老太太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帶著幾分虛弱和哀求。

  陳炎走在最前面,嘴裡還嚼著檳榔,聽見喊聲回頭瞥了一眼,目光在劉美珍佝僂的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面無表情地轉回去,繼續低頭刷他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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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翠芳也沒回頭,只是從鼻孔里哼了一聲,腳步反而更快了幾分。

  劉美珍愣在原地,看著前面三個人的背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咬了咬牙,撐著發軟的膝蓋,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了上去。

  陳大軍走出幾十米遠之後,突然停住腳步,猛地轉過身,壓低聲音罵道:「這個陳易!翅膀硬了!連親大伯都不放在眼裡!二十萬對他來說算什麼?不就是手指縫裡漏點沙子的事嗎?他居然一條狗來嚇我們!媽的——」

  他越說越氣,臉漲得通紅,脖頸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

  但他沒有說的是,他真正急的,不是面子。今年年初,他在疆市跟人合夥包了個工地,聽信了朋友「穩賺不賠」的鬼話,把全部家底都砸了進去,又從高利貸那裡借了八十萬。結果項目被政府查封,合伙人捲款跑了,他連個水花都沒撈著。

  現在高利貸每個月催命似的打電話,利息滾得比本金還高。他實在走投無路了,才把主意打到這個他從來瞧不上眼的侄兒身上。他原以為帶著老太太這個「王牌」,哭幾嗓子、打幾張感情牌,陳易怎麼也得鬆口。沒想到這小子軟硬不吃,當著面把他們的臉皮撕了個乾淨。

  二十萬沒要到,高利貸下個月就到期——這個窟窿,怎麼填?

  陳大軍眼珠子轉得飛快,腦子裡翻來覆去扒拉所有能來錢的路子。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後面顫巍巍走來的劉美珍身上。 他愣了一下,隨即眼裡猛地亮起一道貪光 —— 他想起來了!

  老太太在川市住了十幾年,每個月給的生活費,她一分錢都捨不得花,全攢著。之前他偶然見過一次老太太枕頭底下的存摺,上面少說有四五萬!

  這筆錢,之前他沒放在眼裡。現在火燒眉毛了,蚊子腿也是肉!

  他的表情瞬間變了。剛才還鐵青著臉,此刻卻像翻書一樣堆起了滿臉笑容,大步朝劉美珍走過去,聲音溫柔得跟剛才判若兩人:「媽,走累了吧?來,兒子扶你。」他說著就去攙劉美珍的胳膊,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捧著什麼易碎品。李翠芳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丈夫,正想說什麼,被陳大軍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媽,你這腿腳看著比前陣子好多了,精神也不錯。」陳大軍一邊走一邊笑眯眯地說,「對了,媽,兒子最近在疆市那邊搞了個大項目,就差一筆過橋資金。等項目回款了,利息翻倍還你。你手裡不是還攢了幾萬塊養老錢嗎?先借給我周轉一下,等兒子賺了錢,加倍還你!」

  劉美珍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抬起頭,看著大兒子那張堆滿笑容的臉,心裡像被冰水澆過一樣,涼透了。 驚訝、茫然,最後只剩下一片說不出的酸澀。

  她算看明白了。 什麼回來養老,什麼想家了,全是假的。

  把她從川市帶到這小山溝里,不是想給她養老,是拿她當幌子,來跟陳易討錢。

  討不到錢,就打起了她手裡最後那點養老錢的主意。

  這就是她疼了一輩子、偏了一輩子的好兒子。

  「大軍,那錢……那是媽留著養老的。」劉美珍的聲音有些發澀。

  「媽,你說啥呢!兒子又不是不還你!等項目回款了,兩倍、三倍還你!」陳大軍拍著胸脯,語氣慷慨得像在說別人的錢,「再說了,你現在住在我家,吃我的用我的,這錢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拿出來周轉一下。等賺了錢,給你在鎮上買個大房子,比陳易那個破院子強一百倍!」

  李翠芳在旁邊也反應過來,立刻換上了殷勤的笑臉,走過來挽住劉美珍的另一隻胳膊:「是啊媽,大軍這次找的項目靠譜得很,穩賺的!你看炎娃子也要結婚了,到時候彩禮錢、辦酒席的錢,都等著用呢。你那幾萬塊先給大軍拿著,等賺了錢一起給你!」

  劉美珍沒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腳下被太陽曬得發白的碎石路,一步一步慢慢挪著。

  風從後山吹過來,吹亂了她花白的頭髮。 她忽然想起剛才在院子裡,陳易說的那句話:「你回來養老,該盡的責任我盡。但要是幫著別人算計我家,那就別怪我翻臉。」

  她又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雨夜,陳木友渾身濕透地跪在她家大門口,想借兩千塊修漏雨的屋頂。她把門縫掩得死死的,一分錢都沒給。那時候她覺得,老么沒出息,哪有大兒子重要。

  可現在呢?

  她疼了一輩子的大兒子,把她當工具人使喚,最後還要算計她的養老錢。 她瞧不上的老么家,雖然不親不熱,卻從來沒讓她吃過閉門羹,沒打過她一分錢的主意。

  老太太的眼眶忽然發澀,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喘不上氣。

  風卷著槐樹葉沙沙作響,夕陽把她佝僂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攥了一輩子的偏心,攢了一輩子的算計,到最後,只攥了一手冰涼。

  這大概就是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