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領著陳易沿塘埂慢慢走。
幾口剛放苗的水塘在晨光里泛著清亮的波光,俯身細看,手指粗的小鱔魚時不時從水草縫裡鑽出來,吐個氣泡又 「嗖」 地縮回去,靈活得很。泥鰍苗貼著水底鑽來鑽去,把塘底淤泥翻得松鬆軟軟,連水質都看著更活泛了。
「陳總,你這批苗真是神了!」 方一蹲在塘邊,指著水裡穿梭的魚苗,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菊花,「投下去才幾天?一天一個樣!我養了半輩子魚,從沒見過長勢這麼猛、活力這麼足的品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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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解氣:「村里那幾個老頑固,之前還說我鬼迷心竅,昨天偷偷摸摸繞著塘轉了三圈,眼珠子都快瞪進水裡了!」
陳易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溫。泉眼湧上來的活水流過指縫,涼絲絲的,帶著地底特有的清冽氣。
「苗好是一方面,白鶴村好水質才是根本。」 他語氣冷靜,「這塘里天天有活泉換水,含氧量足,鱔魚住這兒跟住獨棟別墅似的,不長才怪。」
方一哈哈大笑,笑完又正了臉色,掏出心裡話:
「陳總,你這批苗是我見過最好的,大潤發的銷路也定了,我心裡這塊石頭算是落了地。可村里人吃虧吃怕了,膽子都小。得讓他們摸著實實在在的好處,才敢放開手腳跟著你干。」
陳易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指著眼前連片的水塘,語氣篤定:
「方叔,你放心。我既然敢拉著白鶴村干,就絕不會半路撂挑子。這批苗只是第一步,大潤發的合同已經簽了,收購價全市最高,銷路不用愁。」
「等年底第一批貨出塘,收購款直接打到合作社帳上,家家戶戶拿到分紅,不用我說,他們自己就會搶著清塘放苗。到時候飼料、運輸、加工一條龍,白鶴村就是大銅市最大的生態水產基地。幾十口塘同時出苗,冷鏈車直接停到塘埂上,那是什麼場面?」
方一蹲在塘埂上,眯著眼望向連片的水塘,像是已經看見了年底的盛況 ——
塘埂上停滿了冷鏈貨車,村民們扛著滿滿當當的周轉箱來來往往,村委會院子裡點鈔機嘩嘩作響,人人臉上都帶著笑。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從兜里摸出兩根皺巴巴的煙,遞給陳易一根,自己叼上一根,劃火柴點著。煙霧順著晨風散開,他狠狠吸了一口,像是要把這幅光景一起吸進肺里。
「陳總,我信你。」 他彈了彈菸灰,語氣斬釘截鐵,「白鶴村的水產養殖,以後全按你說的來!我第一個帶頭!」
聊完養殖的事,兩人沿著村道往回走。
路過村委會門口,遠遠就看見老槐樹下站著兩個人 —— 張杰和方雅。
不知道張杰說了句什麼,把方雅逗得捂著嘴笑個不停,眼睛彎成了兩彎月牙。陳易心裡暗笑:這小子剛才還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這才多大功夫,居然開竅了。
方雅先看見他們,大大方方地打招呼:「陳總,爸。」
張杰猛地轉過身,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撞見陳易的眼神又趕緊飄開,耳根子紅得透亮。
「爸,張主管剛才幫我重新做了進銷存表格,比我之前那個好用多了,公式都設好了,直接填數就行。」 方雅笑著跟方一匯報,語氣裡帶著幾分佩服。
「方叔,陳哥。」 張杰撓了撓頭,雖然還是靦腆,但比剛才自然多了。
方一拍了拍張杰的肩膀,笑得一臉和藹:「小伙子能幹!以後常過來坐,小雅這丫頭笨,好多電腦上的事都弄不明白。」
「哎!好嘞方叔!」 張杰連連點頭,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坐上車往回走,張杰一路都低著頭按手機,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不知道在跟誰發消息。
陳易瞥了他一眼,沒戳破,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年輕人這點小心思,藏都藏不住。
回到釣場時,夕陽已經沉到了西山脊。
霞光把深坑水面染成半金半墨,好看得很。可陳易剛走到休息棚,心裡就咯噔一下。
棚子裡坐著兩個人 —— 陳木友和程貴芳。
平時這個點,老頭子要麼在工地盯服務中心的進度,要麼泡杯茶跟釣友吹牛,很少安安靜靜坐這兒。程貴芳手裡攥著塊抹布,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石桌,臉上半分笑意都沒有。陳木友指間夾著煙,菸灰積了長長一截都忘了彈,面前的涼茶早就涼透了。
「爸,媽,咋了?」 陳易拉了個小馬扎坐下,心裡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程貴芳張了張嘴,又嘆了口氣,沒說出口。
陳木友把菸頭往鞋底上狠狠一摁,聲音發沉:「你大伯剛打電話。說帶你奶奶回來,老太太想家了,在川市住不慣。人已經在路上了,明天就到。」
陳易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果然。
才消停多久,又回來了。
上次劉美珍在村口攔車收費、撒潑耍賴的場面還歷歷在目,上次沒撈著好處,這次又捲土重來,擺明了是來者不善。
「大軍說老太太身體不好,川市醫療條件不行,回村里養著踏實。」 陳木友語氣平靜,可陳易聽得出來,連他自己都不信這套說辭。
棚子裡靜了幾秒,只有風吹過棚布的嘩啦聲。
陳易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
「爸,媽,愁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老太太要是真想回來安安穩穩養老,該盡的孝我們盡,該照顧的我們照顧。但要是有人想借著老太太的名義鬧事、撈好處 ——」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棚子外。
青狼正趴在領獎台旁邊,兩隻尖耳筆直地豎著,聽見動靜抬頭望過來,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很。
「上次沒慣著他們,這次更不會。」
「想在洋海村撒野,也得先問問我陳易答不答應。」
晚風卷著水汽吹過來,帶著幾分涼意。
陳木友看著兒子挺拔的背影,心裡那點沉甸甸的焦慮,忽然就散了大半。
兒子現在不是當年那個毛頭小子了。 還怕幾個耍無賴的親戚?
他站起身,拍了拍陳易的肩膀:「行,爸聽你的。」
程貴芳也鬆了口氣,把抹布一收:「我去做飯!管他們來不來,咱們先把飯吃好!」
暮色漸濃,青狼悄無聲息地走到陳易腳邊,蹲坐下來,尾巴輕輕掃了掃他的手背。
陳易揉了揉它的腦袋,眼神冷了幾分。
想打秋風?想撒潑耍賴?
那就儘管來。
他倒要看看,這次這家人,能鬧出什麼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