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喧囂隨著夕陽慢慢沉落，鱘魚出水的消息讓整個釣場沸騰了一整天。釣友們扛著釣箱陸續下山，深水區的水面終於重歸平靜，只剩晚風卷著水紋輕輕拍著岩邊。
陳易靠在休息棚的木柱上，看著落日把斷竿林的斷竿尖鍍上一層暖金，剛拎起外套準備回家，餘光瞥見棚子外的構樹底下，有個人影晃來晃去，半天不進來。
他眯眼一瞅，是張杰。
這小子攥著一把狗尾巴草，掐了一截又一截，腳邊已經落了一小堆碎草屑。頭埋得低低的，腳尖在地上來回碾，那副坐立難安的樣子，活像陳易以前在大廠帶過的實習生 —— 闖了禍不敢進辦公室，就在門口來回蹭地磚。
「有事就進來說，在外面磨磨蹭蹭的，餵蚊子呢？」 陳易朝外頭喊了一嗓子。
張杰身子猛地一僵，像被抓包的小偷，慢吞吞地挪了進來。站在陳易面前，嘴唇動了兩下，又緊緊閉上。手裡剩下的半截狗尾巴草被他掐成兩段，再掐成四段，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像是要把鞋盯出個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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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易抱著胳膊靠在柱子上，看著平時在加工廠說一不二、訓起人來頭頭是道的負責人，此刻扭捏得像個情竇初開的新兵蛋子，忍不住笑罵：「大男人家家的，怎么娘們唧唧的！有屁快放。」
張杰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赴刑場似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陳哥，我…… 我想求你幫個忙。」
「說。」
「我…… 我喜歡上一個姑娘。」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說的，要不是陳易耳力好，根本聽不清。
陳易挑了挑眉。
張杰來洋海村快倆月了，加工廠的事盯得比誰都緊，幹活從不含糊，平時跟李佳幾個女員工說說笑笑也大方得很，這副慫樣還是頭一回見。
「哪個村的？」
「白…… 白鶴村的。」 張杰腦袋埋得更低了，聲音悶悶的。
陳易在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白鶴村相熟的姑娘。李大娘家的兒媳婦？不對，娃都能打醬油了。張嬸家的侄女？也不對，上個月剛訂親。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張臉 —— 上次去白鶴村簽合同，方一身邊站著的姑娘，扎著高馬尾，笑起來倆梨渦，抱著帳本算帳時手指翻飛，利落得很。是方一的閨女，方雅，大學畢業回了村，在村委會當文書，順便幫著管養殖的帳目。
「方雅？」
張杰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臉 「唰」 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陳哥！你…… 你怎麼知道！」
陳易差點笑出聲。
這小子平時在加工廠訓人一套一套的，結果看上人家姑娘，連名字都不敢說，磨嘰半天反倒被自己一口猜中。這悶騷勁兒，跟他平時雷厲風行的樣子判若兩人。
「從上次考察完白鶴村，你借著對接合同、核對苗數的由頭，往那邊跑了不下五趟吧？」 陳易斜著眼瞅他，「每次去都待大半天，真當我看不出來？」
張杰的臉紅得跟猴子屁股似的，囁嚅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 我就是想多跟她待一會兒。她…… 她身上好香。」
說完自己先臊得不行，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陳易直接笑出了豬叫聲。
合著這小子表面一本正經，心裡早就翻江倒海了。跑那麼勤，不是為了工作，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找我幫忙，是想讓我給你牽線搭橋？」
張杰腦袋點得跟雞啄米似的，眼裡滿是期待。
陳易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自己好像也才二十多歲，怎麼不知不覺就當起 「大家長」 了？對象還沒談明白呢，倒要操心起下屬的終身大事了。
他反應了過來，是身份和地位變了。身邊的人默認以他為核心，也相信他能兜底。
自己也成為了別人能倚靠的參天大樹了。
「行吧。」 陳易笑著踢了踢腳邊的碎草屑，「改天我去白鶴村看養殖進度，順道幫你探探口風。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要是人家沒那個意思，我可不管啊。」
「還有，下次有事直接進來說，再在門口磨磨唧唧的，勞資就揍人了。」
「哎！謝謝陳哥！」
張杰瞬間咧開嘴，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傻子，把手裡最後一截狗尾巴草往地上一扔，轉身就往外跑，差點撞在門框上。
看著他慌慌張張的背影，陳易笑著搖了搖頭。
年輕真好啊，連喜歡一個人都這麼莽撞又熱烈。
第二天一早，陳易就帶著張杰往白鶴村去。
美其名曰查看魚苗長勢，實則是給這小子製造機會。
剛走到村委會門口，就碰見方雅抱著一摞資料出來，淺藍色的襯衫扎在牛仔褲里，清爽又幹練。看見他們，姑娘眼睛彎了彎，露出倆淺淺的梨渦：「陳總，張主管，你們來啦？我爸剛還念叨你們呢，說塘里的苗長勢特別好。」
張杰瞬間就繃直了後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剛才路上還跟陳易侃侃而談養殖數據，這會兒張嘴就卡殼：「啊…… 是，我們過來看看…… 那個…… 苗挺好的哈。」
陳易在旁邊差點沒忍住笑。
這小子，平時管加工廠幾十號人都遊刃有餘，一見著人家姑娘，直接變成了悶葫蘆。
他不動聲色地接過話頭，跟方雅聊了幾句魚苗成活率和帳目對接的事，話鋒一轉，笑著問：「小雅平時在村里待著，會不會覺得悶啊？我看張杰這小子沒事就往這邊跑，你們年輕人應該聊得來。」
方雅抿嘴笑了笑，瞥了一眼旁邊臉紅到耳根的張杰，大大方方地說：「張主管挺厲害的，加工廠那麼多事都管得井井有條。上次我問他進銷存的系統怎麼弄，他講得特別清楚，比我在學校學的實用多了。」
張杰眼睛 「唰」 地就亮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陳易看在眼裡，心裡有數了。
姑娘不反感，甚至還有點欣賞，這事就有戲。
聊了沒兩句，方一從塘埂那邊過來了，陳易順勢跟著他去看塘里的鱔魚苗，故意把張杰留在了村委會門口，美其名曰 「幫小雅對對帳」。
走出去老遠，還能聽見張杰磕磕巴巴找話題的聲音，和方雅輕輕的笑聲。
方一一邊走一邊笑：「這倆孩子，我看挺般配。小雅這丫頭眼光高，一般人她看不上，倒是對小張主管，誇過好幾回了。」
陳易點了點頭：「年輕人的事，咱們就別摻和了，給他們留點空間。」
說完自己都笑了，自己也才二十來歲，怎麼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
這樣，不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