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樹上的刻痕還在山風裡沉默,像一枚被時光封存的印章。陳易牽著蘇可欣的手從後山下來。
新修的水泥路像一條灰色的綢帶,纏繞在青山之間。遠遠地,就能看見那片碧綠的深坑,像一塊被上帝遺落在人間的翡翠。繞坑排開的紅磚釣台整整齊齊,白色的休息棚在陽光下泛著乾淨的光。
蘇可欣眼裡充滿了驚訝。她去年來的時候,這裡還是一片荒蕪,腳下的路也是碎石路,坑邊荒草叢生。
「變化好大。」 她輕聲說,指尖划過路邊新栽的冬青樹,「跟我在視頻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樣。」
「那當然。」 陳易笑了笑,指著泉眼邊那個最顯眼的釣位,「你看那個,就是劉峰的專屬黃金釣位。底座還嵌了銅牌子,寫著『釣王』兩個字,逼格拉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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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忍不住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點壞笑:「不過他第一次來的時候,直接被魚拖下水了,渾身濕透,像個落湯雞。」
蘇可欣捂著嘴偷笑,肩膀輕輕抖著。陽光落在她的發梢,碎成點點金光。
「呀,原來魚王還有這種黑歷史。現在他可是全網有名的打窩仙人呢。」
此時遠在市區的劉峰突然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總覺得有人在背後說他壞話。要是他知道陳易拿他的落水事跡討女孩子歡心,肯定會跳起來指著陳易的鼻子罵:「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拿兄弟的黑歷史去討好女人,死舔狗!」
兩人並肩沿著坑邊慢慢走。風從水面吹過來,帶著淡淡的水草香。每個路過的釣友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 今天的陳老闆好像發春了?穿了熨帖的亞麻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而他身邊的姑娘是真的好看,站在一起,莫名的般配。
走到老周的釣位旁時,老周正在調漂。他抬眼看見兩人,手裡的浮漂差點掉進水裡。
「陳老闆!這位是 ——」 老周拖長了聲音,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掃,帶著瞭然的笑意。
「我發小,蘇可欣。」 陳易面不改色地說。
「哦 —— 發小啊。」 老周故意把 「發小」 兩個字咬得很重,然後朝蘇可欣豎起大拇指,「姑娘好眼光!我們陳老闆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男人,能幹,有責任心,還疼人!你可得把握住啊!」
蘇可欣的臉 「唰」 地一下紅了,耳根子都染上了粉色。她低下頭,用腳尖輕輕踢著地上的小石子,小聲說:「周哥,我看過你比賽。你那條九十五斤的大青魚,真的太厲害了。」
「哎呀,哪裡哪裡!」 老周被誇得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攏嘴,「主要還是陳老闆的魚養得好!我就是沾了光,沾了光!」
繼續往前走,又碰上了光頭和李凡。兩人正蹲在路邊喝冰紅茶,看見陳易牽著蘇可欣走過來,光頭嘴裡的飲料差點噴出來。他用手肘捅了捅李凡,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露出了 「我懂」 的表情,朝陳易擠眉弄眼地豎了個大拇指。
「陳老闆!您忙您的!我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光頭一本正經地說,然後拉著李凡一溜煙跑了,留下蘇可欣把頭埋得更低了,連脖子都紅了。
「他們就是這樣,愛開玩笑。」 陳易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解釋道。
「我知道。」 蘇可欣小聲說,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走到斷竿林的時候,蘇可欣停下了腳步。
上百根斷裂的魚竿斜斜地插在泥土裡,像騎士的長槍,直指天空。每一根竿子上都殘留著猙獰的裂痕,陽光穿過裂痕,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最前面那塊天然巨石上,刻著 「斷竿林」 三個遒勁有力的大字,帶著一種蒼涼又悲壯的美感。
旁邊的許願池裡,硬幣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白花花的鋼鏰在正午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這些…… 都是被魚拉斷的嗎?」 蘇可欣蹲下來,手指輕輕撫過一根斷竿上的銅製銘牌。
「對。每一根都代表了一個故事。」陳易靠在那塊刻著「斷竿林」三個大字的石頭上,看著這片斜指向天的竿子,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情緒。
「當初搞這個,只是靈光一現。覺得釣友們斷了竿子很可惜,不如留下來做個紀念。嗯~就像仙俠小說里一樣,釣竿就是他們的兵器,每一柄斷裂的兵器,都見證過主人最巔峰的時刻。這些榮耀是它們應得的。」
蘇可欣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陽光落在陳易的側臉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這一刻,他只是一個眼裡有光的少年。
她走到許願池邊,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陽光灑在她睫毛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她的嘴唇輕輕動著,不知道在許什麼願。
陳易靠在石頭上,靜靜地看著她。
此刻,整個世界好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他忽然希望時間就停在這一刻,永遠不要走。
「許了什麼願?」 等她睜開眼,陳易笑著問。
「不告訴你。」 蘇可欣調皮地皺了皺鼻子,「大人說,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陳易笑了笑,沒再追問。他走到斷竿林外面那片空地上,從兜里掏出那枚金色的桃樹種子。種子靜靜躺在他的掌心,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金光。
「這是什麼?」 蘇可欣湊過來,好奇地歪著頭。
「桃樹種子。一個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很特別的品種。」 陳易蹲下來,用手在鬆軟的泥土裡挖了一個小小的坑,「據說三個月就能開花。」
「三個月?不可能吧。」 蘇可欣也蹲下來,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普通的桃樹要三年才開花呢。你騙人。」
「那我們打個賭。」 陳易把種子小心翼翼地放進坑裡,輕輕覆上一層土,拍了拍。「三個月後,要是這棵樹開了花,你就得答應我一個要求。要是沒開,我就答應你一個要求。怎麼樣?」
蘇可欣歪著頭想了一會兒,然後用力點了點頭,眼睛彎成了月牙:「好啊!賭就賭!你輸定啦!」
她伸出手指,在剛覆好的泥土上方,虛畫了一個圈,像是在施加什麼魔法。「我給它施個魔法,讓它永遠不開花!」
陳易看著她孩子氣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把兩個蹲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種完樹,已經是下午了。兩人沿著水泥路往山下走,一路都沒有說話,卻一點也不覺得尷尬。風裡帶著青草和野花的香氣,還有遠處稻田裡淡淡的稻香。
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蘇可欣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看著陳易,小聲說:「易哥,我下午要回省城了。」
「這麼快?」 陳易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嗯,公司還有事。」 蘇可欣低下頭,踢了踢腳下的石子,「不過我下個月還會回來的。」
她忽然抬起頭,從兜里掏出一根綠色的絲帶,遞到陳易手裡。絲帶很軟,帶著淡淡的梔子花香,是她身上的味道。
「喏,給你的。系在手腕上。」 她的臉紅紅的,聲音像蚊子一樣小,「算是…… 我監督你好好照顧小桃樹。」
不等陳易回答,她就轉身跑了。白色的裙擺像一隻蝴蝶,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好看的弧線。馬尾辮在她身後甩來甩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
陳易站在老槐樹下,手裡緊緊攥著那根綠絲帶。絲帶還殘留著她的體溫。
風穿過槐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的臉上。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綠絲帶,又抬頭看了看後山的方向,那裡,他們剛種下的桃樹種子,正在泥土裡,等待著發芽。
夏天才剛剛開始。
而他們的故事,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