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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一次約會

  陳易起了個大早。昨天因為劉峰那伙人鬧得太晚,沒顧上去隋大爺家道謝,今天得補上。他從柜子里拿了兩條和天下,又把陳木友前些天從後山摘的新茶包了一罐,兩樣東西用油紙裹好,拎著出了門。這兩樣東西隋大爺未必看得上,但他不能不準備,這是最基本的禮數。

  隋大爺一個人住在村東頭的老宅里。早年喪妻,兒女拉扯大之後都出了國,聽陳木友說現在在漂亮國安了家,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次。因為這事,隋大爺和兒女的關係鬧得挺僵。陳易提著禮物敲了敲門,院子裡沒人應,推開虛掩的院門,隋大爺正在院壩中間打太極。

  旁邊倏地竄出一道黃影,激動得尾巴直搖——是隋大爺養的大黃,一條本地土狗,最通人性。陳易笑著摸摸它的頭,大黃的尾巴搖得更歡實了。

  隋大爺收了勢,看見陳易手裡拎著東西,眉頭就皺了起來:「提回去,我不需要這些。」

  「隋大爺,」陳易也不急,笑嘻嘻地走過去,「我知道您不缺,您早年走南闖北,什麼好東西沒見過。但這是晚輩的一點心意,也是我能拿出手的最好的東西了。您可千萬別拒絕,不然我會傷心的。」說著還故意做了個誇張的傷心表情,捂著胸口,活脫脫一個戲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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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小子。」隋大爺被他這副樣子逗得哭笑不得,緊皺的眉頭鬆開了,「行吧,擱那兒吧。」他指了指院子裡的石桌,眼底卻透著幾分滿意。

  陳易把東西放下,大黃湊過來在他腳邊轉了兩圈又跑開了。「隋大爺,您這太極打了多少年了?」

  「幾十年了。以前在酒店後廚,每天站十幾個小時,腰和膝蓋都落下毛病。退了休不打不行。」隋大爺拿毛巾擦了把臉,在石凳上坐下,忽然看著陳易,語氣認真了幾分,「下次來不要帶東西了。我跟你爺爺當年是手足之交,你算我半個孫子。有啥需要的,直接打電話叫我,別搞這些虛頭巴腦的。」

  「嗯嗯,我曉得了。」陳易嘴上應著,心裡卻想,下回加倍帶。

  從隋大爺家出來,腳步輕快地往家趕。跟蘇可欣約好九點村口碰面,他可不能遲到。

  沖回家洗了個澡,打開衣櫃對著那幾件洗得發白的T恤陷入了沉思,這段時間忙著釣場和加工廠的事,壓根沒顧上添置新衣服。

  翻了好一會兒,終於從最底層抽出一件淺灰色亞麻襯衫,是去年程貴芳硬拉他去鎮上裁縫店做的,嫌太素一直沒穿。他套上襯衫,對著鏡子把領口整理好,又拿發泥攏了攏頭髮。

  程貴芳端著稀飯從廚房出來,看見兒子這身打扮,眼睛頓時亮了:「喲,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爸當年跟我相親都沒你這麼講究。」

  「哎呀,媽——」陳易稍紅了臉。幾口喝完了稀飯,抓起饅頭就往外面跑。身後傳來程貴芳壓低的笑聲。

  八點五十,他準時出現在村口老槐樹下。晨霧已經散盡,陽光穿過槐樹葉子灑在水泥路上,斑駁的光影隨風晃動。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每天上學前,蘇可欣都會抱著書包蹲在這棵槐樹下等他。那時候她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羊角辮,看見他從巷子裡跑出來,眼睛就亮得像兩顆星星:「易哥!快點!要遲到了!」

  「易哥!」

  陳易回過神來。蘇可欣正從村道那邊走過來,白色短袖配淺藍色牛仔裙,馬尾扎得高高的,手裡拎著兩杯豆漿。晨光落在她臉上,笑起來的時候一對酒窩淺淺地嵌在嘴角。陳易忽然覺得,這二十年的時光好像什麼都沒帶走,又好像把所有東西都換了個模樣。

  「給你。」蘇可欣把一杯豆漿遞到他手裡,歪著頭打量了他一眼,「這件襯衫挺好看的。」

  「我媽非讓我穿的。」陳易面不改色地把鍋甩給了程貴芳。蘇可欣嘴角微微上揚,沒有拆穿。

  兩人沿著村道往後山走。五月的山風吹在臉上暖洋洋的,路兩旁不知名的野花開得正盛。大黃不知什麼時候跟了上來,搖著尾巴在前面開路。

  「我爸昨天刷到了文旅局的宣傳片,一直在誇你厲害呢。」

  「蘇叔真這麼說?」

  「騙你是小狗。」蘇可欣把被風吹散的碎發別到耳後。「他還說,當年他離開洋海村去市里闖的時候,最捨不得的就是後山那棵構樹,春天摘構桃吃,夏天在樹底下乘涼。說讓我替他看看還在不在。」

  兩人沿著當年那條小路往上走。路還是那條路,只是兩旁的構樹比小時候粗了好幾圈。蘇可欣走在前面,步子輕快得像只蝴蝶。陳易跟在她身後,看著她馬尾在肩頭輕輕晃動的樣子,忽然覺得這條路太短了。

  到了後山,那棵構樹還在老地方,比記憶中粗了整整一圈,樹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巨大的綠傘。蘇可欣走到樹幹前,手指在粗糙的樹皮上摸索著。突然,她的動作停住了。

  「易哥,找到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你刻的字!」

  陳易湊過去。樹皮上,兩個歪歪扭扭的刻痕已經被歲月打磨得模糊不清,但還能隱約認出來——一個「易」,一個「欣」,中間那顆被改過兩次的心形刻痕,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安靜地躺在樹皮里。

  他伸出手指在刻痕上輕輕描過,粗糙的樹皮觸感從指尖傳上來,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你看這個。」蘇可欣指著那顆心形刻痕旁邊的一小行字,字跡更淺,幾乎看不清了。陳易眯起眼仔細辨認——「易哥,等我回來。」

  他愣住了。

  風忽然停了,樹葉也不再沙沙作響,整個山頂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那是我走的前一天早上刻的。」蘇可欣的聲音很輕。「我來找你,你沒在。王凱說你去隔壁村走親戚了。我等了你好久,你都沒來。」

  她轉過身來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我以為你早就把那個跟在你屁股後面跑的小泥猴忘了。」

  陳易喉嚨突然很堵,他想說些什麼,說他從來沒忘記過她,說他以為是她不要他了。說那行小字他今天才看見。

  可話到嘴邊全堵住了。

  「其實……」蘇可欣低下頭,拿腳尖輕輕踢了踢地上的碎石,聲音帶著一點哽咽,「我每年回來都要上來一趟。字一年比一年淡,我怕哪一天就全看不清了。」

  沉默了許久。

  山風重新吹了起來,穿過構樹的枝葉,發出輕柔的沙沙聲,像有人在耳邊低低地嘆息。

  陳易深吸一口氣,鄭重地轉過身,看著她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亮,像藏著整片星空。 「那你以後每年都要回來。」

  他說,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刻在石頭上的誓言。

  「字淡了,我們就一起重新刻。刻到我們都老了,刻到這棵樹倒下為止。」

  蘇可欣抬起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但她的臉上,卻慢慢綻開了一個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

  大黃趴在旁邊的草地上,搖著尾巴,看著他們。

  遠處的村莊升起裊裊炊煙,雞犬相聞。

  二十年的時光,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終於在這一刻,重新交匯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