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陳易過得格外舒心。
手機只要一亮，十有八九是蘇可欣發來的消息。有時候是一張路邊的小貓照片，有時候是公司里的照片，有時候只是一個調皮的表情包。
他總是放下手裡的事，第一時間回復，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連張杰都偷偷跟代洪光說：「陳哥這是戀愛了。」
周五轉眼就到了。今天是跟周宇約好去白鶴村考察的日子，五月的太陽已經火辣起來，陳易換了件短袖，帶上張杰和代洪光，跟周宇和吳孔英一起坐進了車裡。往白鶴村趕去。
白鶴村在洋海村的西邊。中間隔著一座山頭，車子開了差不多二十分鐘，拐過最後一道彎口，前面豁然開朗。
眼前是一片連綿的水塘，沿著山腳鋪開，少說有幾十口，大的有半畝見方，小的不過十幾平方。塘埂上長滿了蘆葦和茭白。風一吹，翻起層層綠浪。水塘之間的旱地種著花生和紅薯，遠處的山坡上，成片的玉米地綠得發亮。
村主任方一已經在村口等著了。年紀跟吳叔相仿，穿著一件洗的發白的藍襯衫。腳上是一雙沾著新鮮泥巴的解放鞋。看樣子剛從地里趕回來。看見車子拐過來，他大步迎上前。
吳孔英率先推開車門，兩個老戰友哈哈大笑著擁抱了一下。
「老方啊，今天我可把財神爺給你帶過來了，你可要好好介紹下白鶴村的情況！」吳孔英用力拍著方一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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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一鬆開吳孔英，語氣激動：「老吳，太感謝你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急這事。前段日子聽說洋海村的菜直接賣到縣裡超市，還有人去加工廠上班，我們村的幾個老夥計天天跑來問我，說方主任，什麼時候我們也能有這樣的好事。我嘴上說不急，可心裡比誰都急。」
吳孔英把陳易拉到前面：「這就是陳易，洋海村萬界釣場和農產品加工基地的老闆。他今天親自來，就是給你們白鶴村送好日子來了。」
方一趕緊上前，雙手緊緊握住陳易的手：「陳總，太感謝您了，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我們這個小地方！老吳跟我說了好幾回您的事，說您帶領全村一起致富，我聽了心裡那個盼啊，就盼著您哪天也能來看看我們白鶴村。」
陳易被他這股熱乎勁弄得有點不好意思：「方叔，您別這麼客氣，叫我陳易就行。」
「行了。」周宇出聲打斷了他們的寒暄，「方叔，敘舊的事先放一放，先帶我們看看整個村的實際情況。」
「哎，好勒，周書記！」方一趕緊在前面帶路，一邊走一邊介紹。白鶴村跟洋海村不一樣，水塘多、旱地少，主要種玉米和土豆，還有山坡上那幾十畝花生。方一指著路邊一塊塊旱地，語速飛快：「陳總你看，這邊全是土豆，那邊是玉米，長勢都不錯。還有塘埂上那些茭白，野生的，以前沒人管，這幾年村里人發現能賣錢，就順手種了一些。花生品質也好，個小但特別香，榨出來的油比超市賣的香十倍。」
陳易一邊聽一邊點頭，眼睛卻一直盯著那些連片的水塘。
他走到最大的那口塘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水涼絲絲的，帶著地底泉眼特有的清冽感。他又捧起一捧水湊到鼻尖聞了聞，沒有一點異味，清澈得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塘中央有細密的氣泡往上冒，顯然是有活泉眼。
「方叔，這些水塘都是誰的？以前沒人養過魚嗎？」
方一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陳易不問種菜的事，先問水塘。「這些都是村集體的，以前承包給外地人養過魚，後來虧了，合同到期就沒人續了。荒了好幾年了，現在就長點蘆葦和茭白。我跟你說陳總，這塘底下有泉眼，水是活的，養魚沒問題。就是當年那個承包的人不懂技術，魚養得半死不活，拉到鎮上還被販子壓價，最後連飼料錢都沒賺回來，虧了十幾萬跑了。」
陳易站起來，朝張杰招了招手：「每口塘取一份水樣和土樣，標記好位置，帶回去檢測。」 「好的陳哥。」
張杰立刻拿出試管和採樣袋，蹲在塘埂邊開始忙活。
陳易轉過身，看著方一：「方叔，白鶴村的情況我剛才看了一圈，旱地少、水塘多，農產品這些，我們加工基地都可以收。但我有個更好的想法，白鶴村的水塘條件比洋海村好太多，泉眼活水，水質乾淨，荒著太可惜了。我打算在這些水塘里養鱔魚和泥鰍。」
方一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說出話來：「陳總，您……您不是來收菜的嗎？怎麼變成搞養殖了？而且鱔魚泥鰍那東西，我們村沒人會養啊！當年養魚都養虧了，鱔魚那東西更難伺候，萬一再虧了……」
「方叔，您先聽我說完。」陳易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讓人心安的力量，「我不是讓你們自己掏錢養，前期的魚苗全部由我來提供，不用你們花一分錢。養殖技術也是我來提供，包括飼料配方、水質管理、病害防治，我會派專門的技術人員定期過來指導。」
「白鶴村這邊只需要負責日常的看護和餵養，按我給的流程操作就行。銷路不用愁，我跟好又多超市和縣裡三個機關食堂都有供貨合同，價格您去打聽打聽，現在市面上野生鱔魚一百多一斤，人工養殖的也要好幾十，利潤空間比種玉米土豆大多了。」
方一的眼睛慢慢睜大了，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免費供苗？還包銷路？ 天底下還有這麼好的事？
「還有一點。」陳易拋出了最重磅的炸彈，「這個養殖項目我不打算併入加工基地，而是單獨成立一個農村合作社。合作社的形式很簡單——我出魚苗、出技術、出銷路，白鶴村出場地、出人工。每年利潤的三成，直接分給村里。」
「村委會代持股權，分紅方案貼在公告欄上，每一筆帳都公開透明。方叔，您是村主任，這個合作社需要您來牽頭。您在白鶴村待了幾十年，這邊的情況你最熟悉，日常管理交給您，我才放心。」
方一愣在原地，好半天沒說出話來。站在旁邊的吳孔英急了，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老方！你還愣著幹啥？陳易這是要把白鶴村拉上他的戰車啊！利潤三成給村里，你上哪找這麼好的事去！養殖不會怕什麼，洋海村當初也不會開加工廠，現在不也開起來了？有我在這兒盯著，你還怕陳易坑你不成？」
方一被他這一巴掌拍醒過來，眼眶激動的發紅。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的老闆要麼是來低價包地的，要麼是來高價賣苗的，沒見過一個願意把利潤分給村裡的。
「陳總……」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您…… 您真的願意把三成利潤分給我們？」
「白紙黑字寫進合同里。」陳易把代洪光剛算出來的成本預估表遞給方一，「方叔，我不怕跟您交個底。白鶴村跟洋海村隔了一座山，離我的加工基地遠。如果只是收菜，我在孫家溝設個收購點就行，犯不著跑這麼遠來白鶴村。」
「我看上的，是你們這片水塘，這是白鶴村最大的優勢，也是洋海村和孫家溝沒有的資源。我把鱔魚苗和泥鰍苗投進去，把養殖技術教給你們，把銷路打通，我相信，憑藉優質的品質，白鶴村就是整個大銅市獨一份的鱔魚泥鰍養殖基地。到時候，家家戶戶都能在家門口賺錢，不用再背井離鄉去打工。」
他頓了頓，語氣沉下來：「另外，我跟您說句實話。白鶴村離我遠，我在這邊沒有熟人。合作社的模式，就是要把白鶴村跟我綁定在一起，大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魚苗我出，源頭在我手裡，不怕人半路甩開我單幹。利潤三成給村里，有村委會背書，村民能賺錢就不會眼紅拆台。這個話不好聽，但咱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後面合作起來大家都敞亮。」
方一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陳易的話說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讓他有點不適應。但就是這種直白，反而讓他心裡更踏實了。
這人是真心實意來談合作的，連怎麼防著將來鬧矛盾都提前想好了。
「陳總，您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方一要是再猶猶豫豫，那就是不識好歹了。您放心，白鶴村這邊，我替您守好這片水塘。白鶴村的老少爺們，絕對不會給您掉鏈子！誰要是敢背後搞小動作，我第一個跟他拼命！」
陳易笑了笑，朝方一伸出手。方一也伸出了那雙長滿老繭的雙手，緊緊地握了上去。
就像握住了白鶴村騰飛的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