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易掛了電話，電話里王建斌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全年獨家合同，供貨量翻五倍，價格上浮10%。大潤發的趙東海都急紅了眼，到處托關係找他。
洋海村的菜，火了。
但陳易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反而神色愈發冷靜。
下面的人可以歡呼慶祝，可以為爆單欣喜若狂，但他作為掌舵人，必須比所有人都清醒。
五倍的供貨量，對剛投產的加工廠來說，根本不是天上掉餡餅，是催命符。
現在的產能，是按最初意向合同的兩倍預留的，已經算留足了餘地。
可王建斌一張嘴就要翻五倍，人手、設備、原料，沒有一樣跟得上。一旦接了單卻供不上貨，違約賠錢是小事，砸了剛立起來的招牌，才是萬劫不復。
他轉身走進加工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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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杰正蹲在倉儲區，拿著計算器噼里啪啦地核庫存，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陳哥，超市那邊怎麼樣？賣得還行嗎？」
「賣瘋了。」 陳易靠在貨架上，語氣平靜，「王建斌要簽全年獨家，供貨量翻五倍，價格漲 10%。」
「噗 ...」
張杰嘴裡的礦泉水直接噴了出來，手裡的計算器 「啪嗒」 一聲掉在地上。
「五倍？！他瘋了？！」
「他沒瘋，是我們的菜太火了。」 陳易彎腰撿起計算器遞給他，「別愣著了，馬上核算。按五倍的日產量，算清楚需要加多少人手、添幾台設備、每天要收多少菜。明天早上八點，把詳細報表給我。」
張杰深吸一口氣，臉上的震驚瞬間變成了嚴肅。「好的，今晚我加班都把它算出來。」
陳易站在他身後，看著貨架上整整齊齊的空托盤 。昨天他還在擔心菜賣不出去，今天卻變成了擔心菜供不上。
這就是市場，殘酷又現實。
從加工基地出來，陳易沿著鋪了一半的水泥路往山上走。路面還是淺灰色的，踩上去能聞到水泥特有的微涼氣息，路邊的排水溝已經修好了，再也不會下雨天積水成泥。
到了釣場，老周他們還沒回來。坑邊坐了二十多個預約到名額的釣友，方岩正蹲在泉眼邊調漂，腳邊的魚護已經鼓了起來。
「方哥，你怎麼沒跟他們一起搶菜？」
「搶完了，剛回來。」 方岩頭也沒抬，手指熟練地綁著魚鉤，「我後備箱塞得關不上門，老周那車更狠，副駕都堆成山了。對了，你那泡菜下次多備點，我丈母娘剛才打電話，說讓我再給她送五十袋，她們廣場舞隊的阿姨都要。」
陳易忍不住笑了：「行，下周給你留一百袋。」
他挨個遞了一圈煙，在泉眼邊蹲下來。今天沒撒特製餌料，魚口恢復到了正常水平，偶爾有浮漂輕點，釣友們的歡呼聲此起彼伏。預約制上線後，再也沒有了人擠人的亂象，每個人都有寬敞的釣位，體驗感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剛蹲了五分鐘，手機響了，是周宇。
「陳易，王建斌剛才又給我打了個電話，跟個瘋子似的，說周末要再翻一倍的貨。」 周宇的聲音帶著笑意，「我跟他說了，產能跟不上，最多先給你翻三倍，剩下的慢慢提。」
「謝謝周書記，三倍已經是極限了。」
「謝什麼。人手你先算，算好了告訴我，我在村里開喇叭招人，優先招年輕力壯的。設備錢要是不夠，我先從鎮裡的鄉村振興周轉金給你墊五十萬，不用利息。」
周宇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大潤發的趙東海上午堵了我辦公室半小時，非要你的聯繫方式。我跟他說你簽了獨家，暫時不方便。不過我估計他肯定會自己找上門，你心裡有個數。」
「我知道了，周書記。下周三機關事務管理局的考察，我讓李佳已經在排接待方案了。」
「好，有任何困難隨時找我。你只管往前沖，後面有我。」
掛了電話，陳易心裡一陣踏實。
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周宇是他最可靠的戰友。
方岩那邊猛地一提竿，一條四五斤的大草魚破水而出，在陽光下翻出一片耀眼的銀光。
「漂亮！」 旁邊的釣友紛紛鼓掌。
方岩把魚放進魚護，擦了擦汗對陳易說：「你忙你的去吧，釣場這邊有我呢。預約制挺好，大家都守規矩，沒人鬧事。」
傍晚，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
陳易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下，指尖夾著一根煙，煙霧緩緩散開。
樹上已經結了拇指大的青石榴，藏在茂密的葉子裡，像一個個小小的綠色燈籠。
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他剛辭職回村的時候，也是坐在這棵樹下，那時候他只是想包下那個爛坑，找點事做，別讓自己閒著。
可現在呢？
那個沒人要的爛坑，變成了火遍全縣的萬界最強釣場。
那個空閒的舊倉庫，變成了標準化的農產品加工廠。
他搖身一變，變成了帶領大家致富的領頭人。
手機震了一下，是王如懿發來的消息，附了一張抖音截圖，正是釣魚佬扛著抄網搶菜的視頻，點讚已經破十萬了。
「陳老闆可以啊，現在都成網紅了。恭喜恭喜。」
陳易笑著回了一條：「都是小場面。姐，CEO 的位置，永遠給你留著。年薪百萬加分紅，隨時可以來上班。」
消息秒回：「找打！貧嘴。等我忙完這陣子，回去找你蹭飯。」
陳易笑著關掉手機，起身往村口的快遞站走去。網上訂的納米樹脂和智能卸力感應器到了，他準備把「不屈的釣竿」造出來。在後面的活動中可有大用。
路過小賣部的時候，王凱正趴在櫃檯上玩手機，看見陳易立刻蹦了起來：「陳哥！你可來了！」
這小子最近春風得意，釣場小賣部的生意火得一塌糊塗，每個月賺的比以前一年都多。人也飄了，昨天當著全村人的面喊他爸 「小王」，被他爸追著打了三條街，現在走路還一瘸一拐的。
「陳哥，什麼時候再去夾黃鱔啊？我可饞阿姨做的爆炒鱔片了。」
「等周末吧，這兩天加工廠我得盯著。」 陳易拿了一瓶冰可樂，「對了，你小子收斂點，再惹你爸生氣，下次不帶你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 王凱撓著頭傻笑。
回到家，程貴芳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油煙從窗戶里飄出來，帶著紅燒肉的香味。
陳木友坐在石榴樹下喝茶，看見陳易回來，給他倒了一杯。
「爸，釣場今天沒事吧？」
「沒事，你搞的那個預約真好，省時省力。就是我跟你三爹年紀大了，那個手機掃碼核銷，有點搞不懂。」
「沒事，等會我教你們，很簡單的。」
陳木友端著茶杯，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爸，有什麼事你就說。」
陳木友嘆了一口氣，放下茶杯：「你三爹家的陳軍，昨天從城裡回來了。吵著要來你這裡上班。你也知道那小子的德性，偷奸耍滑、好吃懶做，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你三爹也知道他不成器，怕你為難，一直沒好意思跟你提。」
陳易叼著煙，吸了一口，煙霧在石榴樹下緩緩散開。他沒有馬上說話。
這種事，他早就料到了。
國內就是這樣，人情社會。只要你稍微有點起色，各種三親六戚、七大姑八大姨，認識的不認識的，都會一窩蜂地湊上來。
他們不會管自己有沒有能力，會不會幹活，只會覺得 「你發達了，就該拉我一把」。你要是不答應，就是看不起人，就是忘本，就是冷血無情。
可他們從來不會反省，自己憑什麼？
陳易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語氣平靜。
「爸，你讓三爹明天把陳軍帶到加工基地來。」
陳木友猛地抬起頭，眉頭皺成了一團：「你真要他？那小子可難管得很，到時候給你惹事怎麼辦？」
「加工廠的規矩立在那裡，對所有人都一樣。他要是能守規矩，好好幹活，我跟別人一樣給他開工資，一樣給他發獎金。」
「但他要是敢偷奸耍滑，別說他是我堂弟，就算是我親弟弟，我也照樣讓他滾。」
陳木友看著兒子認真的眼神，愣了好一會兒，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爸就等你這句話！我這就去跟你三爹說，讓他明天把那小子帶來，好好管教管教！要是敢不聽話，不用你動手，我先打斷他的腿！」
看著父親大步流星離開的背影，陳易靠在石榴樹上，抬頭看著滿天的晚霞。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隨著公司規模的擴大。以後還會有更多的親戚朋友找上門，還會有更多的人情世故要處理。
他能做的，就是把規矩立死。底線劃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