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點整,陳木友敲響了銅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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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銅盆是程貴芳陪嫁帶來的老物件,用了三十多年,敲起來嗡嗡響,半片山都聽得見。「開飯咯!各位老闆歇一歇,吃飽了再戰!」陳木友扯著嗓子一吼,中氣足得把坑邊的鳥都驚飛了兩隻。
剛才還釘在釣位上的釣魚佬瞬間活了。竿子往竿架上一插,抄網一扔,一群人跟聽見衝鋒號似的往棚子這邊涌。先前為爭釣位吵得臉紅脖子粗的那兩位,這會兒勾肩搭背並排走,嘴裡還在復盤:「你剛才那口黑漂肯定是大貨,可惜提晚了。」
長木板桌被擦得乾乾淨淨,一盆盆農家菜依次擺上去。油光鋥亮的臘肉炒白菜,臘肉的油脂全滲進了白菜里,白菜炒得半透明,咬一口滿嘴香。奶白色的酸菜魚在大盆里咕嘟咕嘟冒著泡,酸菜的酸香混著魚肉的鮮氣飄得老遠。麻婆豆腐紅亮油潤,嫩得筷子一碰就碎。還有兩大鍋絲瓜肉片湯,湯麵上飄著翠綠的蔥花。最邊上擱了一大盆剛蒸好的鹹鴨蛋,隨手敲開一個,紅油順著蛋殼往下淌。
那個自帶保溫箱的胖子第一個衝到桌前。他本來已經從箱子裡掏出了自熱米飯,結果鼻子湊上去聞了兩下,眼睛瞬間直了。二話不說把自熱米飯塞回保溫箱,抓起大碗就去盛飯,舀了滿滿一勺麻婆豆腐澆在飯上,扒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喊:「臥槽!這豆腐絕了!比城裡川菜館還地道!」
穿紅色防曬服的光頭夾了一大塊臘肉塞進嘴裡,眼睛一亮,沖棚子裡正盛湯的程貴芳喊:「阿姨!你這臘肉自己熏的?」
程貴芳笑著點頭:「去年臘月熏的,掛在房樑上快半年了。好吃就多吃點,管夠!」
「這味道,外面根本買不到!」光頭又夾了一塊,轉頭對旁邊的釣友說,「我跟你說,就沖這頓飯,今天空軍我都認了。」
老周端著碗坐到陳易旁邊,夾了一塊酸菜魚,咂了咂嘴:「陳老闆,我算是服了。以前去別的黑坑,那飯菜就是豬食,能咽下去就不錯了。你這二十塊錢,有魚有肉有湯還有鹹鴨蛋,五十塊我都願意來吃。」
「就是!」旁邊一個戴眼鏡的釣友接話,「我上周去其他水庫,三十塊一份盒飯,菜是涼的,肉帶著腥味。你這簡直是良心價!」
滿桌都是碗筷碰撞的叮噹聲和此起彼伏的讚嘆。六十多個人把兩張長桌圍得密不透風,有人站著吃,有人蹲著吃,還有人端著碗坐到石頭上,邊扒飯邊往坑邊瞟,生怕浮漂有動靜錯過了。
程貴芳和三娘、二舅媽不停地往空盆里添菜,鍋里的酸菜魚燉了一鍋又一鍋,臘肉炒白菜炒了一盆又一盆。陳木友和二舅負責添飯,大鐵鍋里的米飯燜一鍋見底一鍋。王凱搬著飲料箱子在人縫裡穿梭,誰要礦泉水誰要冰紅茶,麻利地遞到手邊。
陳易端著碗,隨便扒了兩口就忙著遞紙巾、收空碗。看著滿桌人吃得熱火朝天,聽著那些真心實意的誇獎,他心裡那塊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
胖子一口氣幹了三碗飯,最後灌了兩碗湯,摸著圓滾滾的肚子打了個飽嗝:「早知道你家飯菜這麼香,我打死也不帶那破自熱米飯,純純浪費錢。」
光頭也吃得心滿意足,掏出煙挨個遞了一圈:「陳老闆,你這地方真不錯。魚多水好飯菜香。我回去就把我們釣魚協會的人全喊來,以後活動就定點在你這兒了。」
「真的?」陳易眼睛一亮。
「騙你幹嘛,我們協會一百多號人呢。」光頭掏出手機,「來加個微信,下次來提前跟你說。對了,你家那臘肉賣不賣?我想買幾斤回去。」
「賣!」程貴芳搶先答了,「家裡房樑上還掛著不少,要多少有多少。」
話音剛落,周圍立刻伸過來七八隻手:「我也要!」「給我來兩斤!」「我要三斤!」
吃完飯,釣友們歇了十來分鐘,一個個精神抖擻地回到釣位上。有了午飯的加持,興致更高了。沒過多久,坑邊就傳來一聲大喊:「中魚了!中魚了!」一個年輕釣友的竿子被拉成滿弓,魚線嗡嗡作響。折騰了五六分鐘,一條七八斤重的草魚被抄上來,銀閃閃的鱗片在陽光下直晃眼。
緊接著,一條接一條大魚被拖上岸。歡呼聲此起彼伏,魚護一個個鼓了起來。有人提竿時水花濺了旁邊人一臉,被濺的那位也不惱,抹了把臉就湊過來看熱鬧:「多大?多大?」
陳易站在坑邊,看著滿坑的熱鬧,心裡暖洋洋的。陽光灑在碧綠的水面上,波光粼粼。釣友的歡呼、魚線的嗡鳴、遠處山林的鳥叫混在一起,成了這片山谷里最動人的聲響。
他轉頭看向棚子。程貴芳正和三娘、二舅媽一起收拾碗筷,陳木友坐在灶膛邊抽著煙,王凱在幫光頭稱臘肉,兩個人討價還價笑得不亦樂乎。
陳易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飯菜的余香、水草的清腥、泥土被太陽曬過的暖意。
他知道,他的釣場真的火了。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