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坑邊的時候,老周他們已經坐在釣位上了。三個人占了深水區最靠泉眼的三個釣台,正聚精會神地盯著浮漂。晨光從背後打過來,把他們三個人的影子齊齊地投在水面上。
陳易走過去,每人遞了一根煙。
「周哥,今天口咋樣?」
「剛下竿,還沒動靜。不過這種深水,得等太陽把水面曬熱了才有口。」
陳易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浮漂紋絲不動。又等了半個小時,還是不動。他心裡有點打鼓,難道昨天那波魚群暴動之後,還沒緩過來?萬一今天全場沒口,昨天剛打出去的口碑可就涼了。
一直等到上午11點,都沒人來。 陳易心裡咯噔一下,壞了,不會遭遇滑鐵盧了吧。 不應該啊,昨天效果挺好,群里不是挺鬧騰的嗎? 陳易點開了群消息,沒問題啊,大家都吵著要來啊,難道都是在騙我? 陳易百思不得其解。
他蹲在釣台邊上,開始在心裡盤算各種可能性。是昨天的視頻投放量不夠?還是群里的人只是單純在起鬨。想了幾圈,都沒想出個確定的答案。算了,想不通的事就先不想。開業第二天本來就是試水期,自己心態放平就行。
這時程貴芳提著菜籃子從坡下走了上來。
陳易迎上去接過籃子:「媽,今天中午做啥好吃的?」
「絲瓜肉片湯,爆炒黃牛肉,涼拌黃瓜。」程貴芳把袖子一卷,往棚子那邊走,「今天人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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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提了,就三個老顧客。」
程貴芳沒多說,進了棚子就開始忙活。
黃瓜拍碎了擱在搪瓷盆里,蒜末、醋、醬油、紅油辣子一拌,酸辣味直衝鼻子。
絲瓜削皮切片,瘦肉切薄片碼上澱粉,鐵鍋燒熱水滾了把絲瓜和肉片往鍋里一滑,湯清肉嫩,絲瓜綠瑩瑩的。
黃牛肉切絲,青紅椒切段,熱油下鍋爆炒,牛肉絲在鍋里翻了兩翻就變了色,鍋氣混著辣椒的辛香從棚子裡竄出來。
陳易站在灶台邊打下手,幫著遞鹽遞醬油,聞著那鍋牛肉的香氣,肚子已經叫了兩聲。
坑邊老周吸了吸鼻子,回頭往棚子方向張望了一眼:「陳老闆,你家這飯菜也太香了,這魚沒開口我肚子先開了。」
話音剛落,山路下傳來引擎聲。低沉的大排量轟鳴混著碎石被輪胎碾過的嘎吱聲,從坡下傳了上來。
老周回過頭,朝山路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朝陳易擠了擠眼:「陳老闆,你的生意來了。」
陳易看著第一輛車轉過彎道,嘴角剛翹起來。終於來人啦。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
他的笑容凝固了。
車一輛接一輛從山路上冒出來,像一串鐵殼螞蟻,排著隊往坡下擠。整整二十輛。越野車、皮卡、麵包車,甚至還有一輛白色依維柯,車身上印著「XX市釣魚協會」的紅字。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連成一片,整條山路都在嗡嗡響。
陳易站在坑邊,眼睛瞪得溜圓。他快速在心裡算了筆帳:一輛車平均三個人,二十輛就特麼是六十個人。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棚子裡那口直徑不到一尺的鐵鍋,又看了看案板上那盤剛炒好的、只夠三四個人吃的爆炒黃牛肉,臉瞬間就綠了。
「這他媽——這些吊毛怎麼不按常理出牌啊!」他在心裡暗罵了一句。哪個正常人中午十一點來釣魚?釣魚佬不都是天不亮就出發的嗎?這群人難道集體睡過頭了?
但他來不及想了。第一輛車的車門已經打開,一個穿紅色防曬服的光頭跳下來,仰頭看了一眼坑口,扯著嗓子朝後面喊:「就是這個坑!昨晚視頻里那條魚王就在這兒!」
車門嘩啦啦全開了。釣箱、竿包、魚護、遮陽傘,裝備跟搬家似的從車裡往外搬。有人已經開始往山上沖,扛著竿包跑得比晨練還快,嘴裡喊著「深水區深水區」。有人一邊走一邊組裝抄網,抄竿還沒擰緊就往坡上爬。還有個胖子從依維柯上搬下來一個保溫箱,箱子裡全是冰鎮飲料和盒飯,一看就是常年征戰各大黑坑的老江湖,連後勤都自己備齊了。
老周坐在釣台上,回頭看了一眼這陣勢,煙差點從嘴裡掉出來。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浩浩蕩蕩的人群,轉頭沖陳易豎起了大拇指:「陳老闆,你這生意,也太火爆了吧!」
陳易沒工夫跟他貧嘴。他掏出手機,手都在抖,飛快撥通了王凱的電話。
「凱子!快!把你店裡所有飲料全搬上來!礦泉水、冰紅茶、可樂,有多少搬多少!再拿四條煙!快!」
王凱在那頭愣了一秒:「哥,啥情況?」
「來了五六十個人!我這邊要炸了!」
「臥槽!馬上到!」
陳易掛掉電話,跑進棚子裡。程貴芳正往絲瓜湯里撒鹽,看見兒子一臉慌張地衝進來,勺子停在半空。
「媽,出大事了。山下來了六十個人。」
程貴芳的勺子咣當掉進鍋里。她張了張嘴,低頭看了看自己準備的菜——一盤涼拌黃瓜,一鍋絲瓜肉片湯,一盤爆炒黃牛肉,三樣菜加起來不夠塞牙縫。
「這可咋整?」程貴芳的聲音都變了,「這麼多人的飯,我一個人哪做得過來!」
「媽你別急,先穩住。」 陳易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把湯倒到大鐵鍋里,多加點水。牛肉分兩鍋炒,能多炒一點是一點。我現在就叫人上來幫忙。」
陳易撥了陳木友的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爸,你在哪?」
「在磚廠,跟你三爹在裝磚。咋了?」
「山下來了六十個釣友。六十個。」陳易咬著字重複了一遍,「媽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你趕緊把三爹三娘、二舅二舅媽全叫上來幫忙,讓他們把家裡的菜、碗筷、凳子全帶上。越快越好!」
陳木友在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了句「十分鐘到」,掛了。
陳易把手機塞回兜里,走出棚子一看,頭都大了。
六十個人把半個山塘都圍滿了。深水區的釣台早就被搶光了,有人乾脆兩個人擠一個釣位。餌料團跟小炮彈似的往水裡砸,水面被砸得噼里啪啦響。有人在調漂,有人在綁魚鉤,還有兩撥人因為一個靠泉眼的釣位吵了起來,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我先來的!我竿子都架在這兒了!」
「你竿子架在這兒人不在!空占著位置算什麼本事!」
陳易趕緊跑過去,好說歹說把兩撥人拉開,又在泉眼旁邊找了個稍微平整的地方,給後來的那個釣友臨時搭了個釣台。剛處理完這邊,那邊又有人喊:「老闆!有沒有熱水?我要泡方便麵!」「老闆!廁所在哪啊?」「老闆!你這坑裡真有魚王?昨天的視頻不是 P 的吧?」
陳易感覺自己腦袋都要炸了,就像有一千隻鴨子在他耳邊吵鬧。
他深吸一口氣,爬到旁邊一塊大石頭上,扯著嗓子大吼了一聲:
「各位老闆!都靜一靜!聽我說!」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掃碼付費,一人兩百,釣位先到先得,大家排好隊一個一個來!坑邊禁止打鬧,注意安全!」 陳易舉著手機,繼續喊,「中午有農家飯,因為人太多了,菜備不過來,所以不免費,一人二十塊,管飽!十二點開飯!」
「老闆,飯菜夠不夠啊?」 有人在人群里喊。
「管夠!絕對管夠!」 陳易拍著胸脯保證,心裡卻在打鼓。
陳易把收款碼列印出來貼在棚子柱子上,讓釣友們自己排隊掃。王凱扛著兩箱飲料從坡下衝上來的時候,正趕上隊伍排得最長的當口。他把飲料往棚子裡一扔,二話不說就開始幫著搬凳子、遞煙、給排隊的人發礦泉水。
又過了不到十分鐘,山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陳木友走在最前面,肩上扛著一袋大米,手裡還拎著一筐自家醃的鹹鴨蛋。三爹程木文挑著兩捆乾柴,扁擔被壓得彎彎的,走起來卻穩當得很。三娘懷裡抱著一捆剛從菜園裡拔的大白菜,菜葉上還沾著露水。二舅程德勝挑著一擔水桶,桶里裝著早上剛殺的四隻土雞和幾塊熏得油亮的臘肉。二舅媽端著一個大搪瓷盆,裡面是剛做好的滷水豆腐,還冒著熱氣。
程貴芳看見這群親人,眼眶一熱,差點掉下淚來。
「貴芳,莫慌。」 三娘把白菜往案板上一擱,麻利地捲起袖子,「我們這麼多雙手,還怕餵不飽這群大小伙子?」
二舅媽把豆腐盆往水缸邊一放,接過菜刀就開始切菜:「就是,人多力量大。我剛才在路上還讓你表弟去村口的小賣部買了十斤麵條,實在不夠就煮麵條,管夠。」
三爹放下扁擔,蹲在灶膛前就開始添柴,乾柴遇烈火,火苗 「騰」 地一下就竄了起來,舔著鍋底噼啪作響。
棚子裡瞬間熱鬧得像個流水席後廚。三娘在切臘肉,二舅媽在掰白菜,程德勝去坑邊臨時搭了個簡易桌台,把碗筷杯子一套套往上擺。程木文把火燒到最旺,大鐵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程貴芳重新掌勺,這次不再是小炒——臘肉炒白菜、酸菜魚、麻婆豆腐、絲瓜肉片湯,每一樣都是用盆裝。陳木友把大米倒進大鐵鍋里,添上水開始燜飯。
陳易站在棚子門口,看著裡面忙碌的身影,心裡湧上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意。
今天這場突如其來的客流,確實把他打了個措手不及。但他看著一家人齊心協力、忙而不亂的樣子,心裡的慌亂早就煙消雲散了。
只要今天把這六十個客人招呼好了,讓他們吃得滿意、釣得開心,那麼回頭客就不止三十個,而是六十個、九十個。
他走進棚子,接過陳木友手裡的水壺,給滿頭大汗的老頭倒了一杯涼茶。
「爸,歇會兒吧。」
陳木友接過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看著外面熱鬧的場景,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沒事,不累。」
「這釣場啊,越來越熱鬧了。」
陳易站在旁邊。附和道:「是啊。爸,熱鬧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