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陳易就醒了。
院裡那隻蘆花大公雞準時站在牆頭上開嗓,陳易翻身下床,踩著拖鞋走到院子裡,晨風迎面撲過來,帶著露水的涼意和泥地蒸發了一夜的土腥氣。他深吸一口,胸腔里那股清爽勁兒從鼻子一路通到肺底。
遠離城市,回歸農村生活,作息也變得規律了。陳易的氣色肉眼可見的變好,身上也不再散發著一股「喪」味。雙眼都變得有神。
他沿著田埂走了一圈。路邊的稻子剛抽穗,露珠掛在葉尖上被晨光照得發亮。遠處有人在放牛,吆喝聲隔著幾塊田飄過來,叫聲驚起了幾隻白鷺。
八點半,院門口響起腳步聲。
三爹程木文走在前面,還是那件洗到發白的灰襯衫。他身後跟著一個五十出頭的漢子,個頭不高,肩膀卻寬得跟門板似的,兩條手臂上的肌肉從挽起的袖管里鼓出來,皮膚曬成醬色,跟陳木友站在一起,一個瘦長一個墩實。
「二舅。」陳易迎上去,一人遞了一根利群。
他心裡計劃著,以後辦事肯定少不了菸酒鋪路,自己下午剛好要取橫幅,順便在縣城買幾條利群回來。
二舅程德勝,程貴芳的親弟弟,在村里開了個小榨油坊。他接過煙夾在耳朵上:「易子,聽你媽說你包了後山那個坑?出息了哈!那破坑多少年了,你二舅小時候就聽人說底下有水怪,嚇得我們都不敢去耍。」
「二舅,你莫嚇我,真有水怪我肯定第一個跑。」陳易裝作害怕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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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啥子,你二舅幫你打。」程德勝笑罵道。
幾個人蹲在院門口抽菸。程木文說起陳易幾個月大的時候,程貴芳去地里搶收,陳木友在外面打工,把陳易一個人擱在床上。
等程貴芳回來,這小子拉了滿床的粑粑,從頭糊到腳,坐在床上笑得跟彌勒佛似的。程木文邊說邊比劃,菸灰都笑掉了。
陳易老臉一紅,正想找話岔開,手機響了。周老闆的貨車到村口了。
「走,幹活。」
貨車停在村口,車斗里三個大水箱,氧氣泵咕嘟咕嘟冒著泡。魚在水裡擠成一團,脊背黑青,偶爾翻一下尾巴打出一片水花。周老闆叼著煙靠在車門上,看見陳易領著一幫人過來,急忙把煙掐了。
「陳老闆,貨到了,你自己驗。」
陳易挨個水箱看了一遍。魚鰓鮮紅,鱗片緊實,沒有翻肚的。還有那十條巨物,也是活力滿滿。周老闆的貨不錯。
「行,卸車。」
山路還是那條山路。陳易在前面拉繩子,獨輪車上架著水箱,劉德勝在後面推,兩個輪子碾過坑窪的時候水箱裡的水晃出來灑了一路。程木文和陳木友一人挑一副扁擔,四個水桶一前一後,扁擔壓在肩上,吱嘎作響。
連續運了六七趟,太陽從東邊挪到了半空,曬得人後脖頸發燙。
陳易的T恤前胸後背全濕透了,貼在身上能擰出水來。劉德勝索性把上衣脫了搭在肩上,露出一身腱子肉,汗珠子順著脊背溝往下淌。
「德勝,你這身肉還能榨幾年油?」
「木文哥,你莫說我,你現在也整不動了。」
陳木友在後面推著車,難得笑了一聲:「都是老骨頭了。」
最後一桶魚挑到坑邊,陳易把水桶斜過來,最後一條青魚順著水流滑進深坑,尾巴甩了兩下,一個猛子扎進深綠的水裡不見了。
他直起腰,拿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萬事俱備,只等開業。
下山之後,陳易把尾款結給周老闆。周老闆數了一遍,高高興興地揣進腰包,臨走時搖下車窗:「陳老闆,下次要魚還找我,給你優惠!」
陳易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十一點二十。回到家,程貴芳已經把灶台忙得跟打仗一樣。大鐵鍋里燉著臘排骨,湯滾了冒出一股咸香,灶台邊擺著剛出鍋的蒜薹炒臘肉、干煸四季豆、一大盆酸菜魚。程貴芳又從泡菜罈子裡夾了一碗泡蘿蔔和泡豇豆,切碎了淋上紅油辣子。
「媽,整這麼多菜。」
「你三爹二舅累了一上午,不吃好點怎麼行。」
「好勒,我在去買點下酒菜。」
陳易騎上老爸的摩托車去鎮上,在滷菜店買了兩斤滷牛肉和半隻板鴨,又拐到王凱的小賣部。
「凱子,拿六瓶冰啤酒。」
王凱從冰櫃裡掏出六瓶啤酒裝進塑膠袋,瓶身上全是冷凝水。他看了一眼陳易手裡提的滷菜:「哥,今天請客啊?」
「嗯,上午請三爹他們挑魚,留人家吃頓中午飯。」
「要得。陳哥你先忙,回頭聊。」
午飯在院子裡吃的。四方桌擺在石榴樹下,六盤菜把桌面擠得滿滿當當。劉德勝夾了一筷子酸菜魚塞進嘴裡,眼睛瞪圓了:「姐,你這手藝比鎮上館子強!」
「少拍馬屁,多吃菜。」程貴芳嘴上罵著,手裡已經又給他舀了一勺。
陳木友開了啤酒,一人一瓶,冰鎮的玻璃瓶握在手裡涼絲絲的。陳易端起酒瓶跟三爹和二舅碰了一下,仰頭灌了小半瓶。冰啤酒從喉嚨一路涼到胃,把上午的暑氣頂出去一半。
程木文夾了塊滷牛肉,嚼了兩下,說這牛肉鹵得好,有嚼頭還不柴。劉德勝說改天教陳易榨花生油,榨油坊那台老機器還能再用十年。
吃完飯,陳易回屋倒頭睡了半個小時。鬧鐘響的時候他翻了個身,灌了一大口涼白開,頓時人清醒了不少。
跨上老爸的摩托車往縣城騎,輪胎在碎石路上蹦躂了一個小時,到印刷店門口的時候屁股都快顛碎了。
「老闆,取橫幅和GG牌。」
戴眼鏡的中年人從電腦後面探出頭,指了指角落:「左邊那捆就是。一共三百。」
陳易付了錢,把東西綁在后座上用尼龍繩勒緊。回到家,他把GG牌搬到王凱小賣部門口。
「凱子跟你商量個事,GG牌放你這,互相引流。有人來問釣場,你幫我指個路。」
「沒問題,哥。我還以為啥大事呢。」王凱歪著頭看著GG牌,「萬界最強釣場,真霸氣。」
「那當然,哥既然要做,就要做最強的。」
陳易遞了根煙過去:「走,幫哥去村口掛個橫幅。」
王凱應了聲。「那感情好,畢竟這麼牛逼的釣場,宣傳要做到位。」
王凱從後院扛了把梯子出來,倆人一前一後往村口走。路上碰見王大爺坐在老槐樹下乘涼,陳易上前遞了根煙。又碰見李大爺牽著牛路過,陳易又遞了一根。
陳易心裡明白,以前是在大城市呆著,自己一年到頭也不會回來幾次,但是現在,自己要在村里發展,這些都是村裡的老人,抬頭不見低頭見。打好關係,賣個笑臉總沒錯。
幾個老人接過煙,笑眯眯地直誇大陳子的兒子爭氣。
走到村口,陳易和王凱剛把梯子架好,一個聲音從背後貼上來。
「喲,這不是陳老闆嗎?」
陳易回頭。王山靠在那棵歪脖子槐樹上,叼著半截煙,嘴角往一邊歪著,眼睛上下掃了一遍陳易。充滿了不懷好意。
「好久不見啊陳老闆。」王山湊了上來,「聽說你把後山那個坑包了?放了不少魚吧?發財了可不能忘了鄉親,最近手頭有點緊,借幾千塊花花?」
陳易看著他。眉頭一皺。
「沒錢。」
王山的笑容頓了一冷。
「陳老闆,都是鄉里鄉親的,幾千塊都不願意?你包坑的時候不是說投了十幾萬嗎?十幾萬都花了,幾千塊拿不出來?」
王凱在旁邊站了上來:「王麻子,你什麼意思?」
「沒你的事。」王山連看都沒看他。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陳易,「陳老闆,借我幾千花花唄,有錢了我就還你。」
「我說過了,沒錢。」陳易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王凱臉色一冷。「給老子滾,王麻子,是不是想挨打了。」
「行。陳老闆,你記著。」
王山轉頭走了,但臨走時的那個陰冷眼神,意味著他並不會放棄。
王凱湊勒過來,「陳哥,那傢伙手腳不乾淨,心眼又小,村里經常丟失東西。你晚上小心點。」
陳易沒說話,看著王山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傍晚,太陽要落山了,陳易一個人往後山走去,他要做開業前最後檢查一遍。
剛轉過那叢構樹,他聽見了水響。
不是魚打水的響。是鉛墜入水的聲音。
他停住腳,貼著構樹杆往坑邊看。一個人影正鬼鬼祟祟的蹲在最靠里的那個釣台上,正在往上拽一張漁網。腳邊擱著個蛇皮袋,袋子裡有東西在跳。
陳易沒出聲。他悄悄拿出手機,點開了錄像功能。然後直直地走了過去。
「王山!」一聲爆喝。
王山猛地回頭。被嚇得哆嗦了幾下。手還攥著漁網,他的表情瞬間變得慌亂,看見來人是陳易之後,又恢復了那副無賴的神情。
「陳老闆,別生氣嘛。」王山把漁網往岸上一丟,站起來,雙手在褲子上蹭了蹭,「這麼大個坑,我撈兩條魚回去打打牙祭,你也不差這幾條,是不是?」
陳易走上前,一腳踢翻了蛇皮袋。幾條七八斤重的草魚從袋口滑出來,在泥地上蹦跳,他低頭看了那些魚一眼,然後抬起頭,目光死死的盯著王山。
陳易站在他面前,離他不到兩步,他比王山高小半個頭,鋼鐵之軀改造過的身體擋在唯一的退路上,像一面牆。
王山有些驚慌,但隨即一想,反正自己爛命一條,諒陳易也不敢拿自己怎麼樣。
「陳老闆,我拿兩條魚打牙祭,你沒意見吧。」王山見陳易不說話,準備拿著魚就開溜。
「我去你媽的。」陳易怒喝一聲。
一腳踢在了王山的肚子上。這一腳力道極大。
王山只來得及發出了一聲驚呼,就被陳易一腳踢進了水裡。
「唔唔唔。救命。」王山驚呼。
他是會水的,但是剛才陳易的那一腳,讓他氣息紊亂。來不及換氣。嗆了好幾口水。
終於,在撲騰了好幾下之後,才緩過氣,狼狽的爬上了岸。
陳易站在岸邊,語氣冰冷。「王山,我今天跟你說清楚。這個坑,我從村委會簽了十年合同。這個坑裡面的所有東西,都是老子的,你從這個坑裡撈的魚,已經夠判刑。你要是想包吃包住,老子送你進去。」
王山的臉終於白了。他知道陳易說到做到。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
但最終,王山沒敢再看他。彎腰把漁網抓在手裡,腳步踉蹌地繞過構樹叢,狼狽的跑了下去。
陳易沒在管王山,他轉過身,蹲下來,把地上還在蹦躂的草魚托起來,輕輕放回水裡。魚入水的時候甩了一下尾,濺了他一手水花,然後沉進深綠的深處,不見了。
這次王山的事情給他提了個醒,人心隔肚皮,難免有心懷不軌之人,所以釣場的監控措施,要做起來。
陳易乘著夜色,往山下走去。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