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易哼著不知名的調子進了院門。
程貴芳正蹲在井台邊洗菜,抬頭看見兒子臉上一副高興的表情,忍不住問了一句:「麼兒,咋這麼高興?撿到錢了?」
」媽,「陳易湊了上來,」你兒子馬上就要發財了。
」好呀,兒子發財了,媽也靠著享福。「程貴芳只當陳易是在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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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易也不多解釋,噔噔噔上了樓。
筆記本電腦打開,前幾天查釣場資料時,他順手加了幾個大銅市本地的釣魚群,一直潛著水沒冒過泡。
群里每天都很熱鬧。釣友分享魚獲,老闆打GG,格式千篇一律——「XX釣場本周放魚XXX斤,歡迎光臨」。
陳易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嘴角微微上揚。
別人的釣場放的是市場拉來的商品魚。他放的是系統改良過的基因怪物。四十斤打底,還有可能出變種。這種魚情,用那種軟綿綿的GG語?那是對釣魚佬的終極褻瀆。
他要寫一句讓釣魚佬看一眼就血脈僨張、連班都不想上、恨不得立刻抄起魚竿殺過來的GG語。
仰頭灌了一口冰可樂,活動了一下手指,他開始敲字。
大廠三年產品經理的功力,全用在了這條釣魚GG上。
敲完最後一個字,他往椅背上一靠,自己過了一遍。
「別人的釣場:小魚鬧窩。我們的釣場:四十斤以上巨物開會。」
「水域寬闊到能開輪船,釣台多到能擺八卦陣。」
「萬界最強釣場,入場費200元/天,別問能不能爆護,問就是——你的腰和魚竿,誰先撐不住!」
完美。
複製,粘貼,群發送。
群里安安靜靜。下午四點多,釣魚佬不是在上班摸魚就是在補覺,沒幾個人說話。
消息彈出來的時候,大多數人只當又是條GG,掃一眼就準備划過去。
然後,又看了一眼。
再然後,群里炸了。
「臥槽??這GG誰寫的???」
「四十斤?認真的?不是四斤?」
「水域寬到能開輪船?這特麼是釣場還是太平洋啊?」
「萬界最強釣場……這名字夠狂,我喜歡。」
有人開始@陳易:「老闆,真四十斤你確定?要是去了沒有,你管飯不?」
還有人直接開懟:「樓上你傻啊,文案肯定誇張啊,你還真信?」
「誇張也得有個度吧?四十斤打底,他當是鱷魚呢?」
「你去不去?不去我去。」
「誰說我不去了?我就是怕他吹牛。」
「慫了就直說。」
「你才慫!後天老子第一個到!」
——吵起來了。
消息一條接一條往外蹦,速度快得屏幕都在抖。陳易看著不斷滾動的聊天記錄,嘴角翹起一個驚人的弧度。
鬧吧,鬧得越凶越好。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不管信不信,至少GG已經打出去了。這群人嘴上罵罵咧咧,心裡一個比一個癢。
他點開群成員列表。
六條好友申請,齊刷刷排在那裡。
頭像清一色:雙手托草魚的、魚護網兜鯉魚的、拎著魚尾巴跟拎菜刀似的。
釣魚佬嘛,愛炫耀,陳易太懂了。
他沒有急著通過,而是先打開對話框,把開業時間和導航地址重新發了一遍,然後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後天開業,位置已發。有沒有四十斤,來了就知道。本釣場還設有驚喜獎勵喲。」
發完,通過好友申請。
第一個申請的釣友網名叫「風的憂愁」,頭像是一雙手托著一條大青魚的照片,魚不小,鱗片在陽光下反著光,陳易估了一下,大概三十來斤。
消息秒彈出來:「老闆,你群里說的四十斤是真的假的?」
「你不是吹牛吧?」
「你那坑以前不是沒魚嗎?」
三條消息,連珠炮似的。每條後面都跟著一個叼著煙的表情包,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急迫感。
「呵,男人,果然看見大的就走不動路了。」
陳易在心裡吐槽了一句,手上打字卻一點不慢:「哥,你放心,肯定不會讓你失望。四十斤只是打底,運氣好能碰到更大的。」
「水深多少?限竿幾根?禁用紅蟲不?能夜釣不?」
「深坑區三十五米往上,平灘區七米左右。限兩竿,禁紅蟲,夜釣等開業後看安排。」
「好!還有釣位不?我要靠深坑那邊的!」
「有,給您留著。」
「爽快!老弟,就沖你這話,老哥後天一定到。你給我留個好釣位,我第一個來!」
陳易看著屏幕,眯起眼睛。
第一個?不,他要的不是第一個,是第一個斷竿的,第一個被魚拖下水的,第一個哭著喊著說「這魚成精了」的。
他靠在椅背上,腦海里已經開始浮現後天釣場邊人仰馬翻、魚竿亂顫的熱鬧場面。
那種爽,光是想想就上頭。
陳易搖了搖頭,把最後一個對話框也回完了,退出微信。看了一下時間,下午六點十分。太陽斜到院牆外面去了,爸媽都還在地里沒回來。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走到廚房。灶台上收拾得乾乾淨淨,搪瓷盆里扣著中午剩的半盆米飯,旁邊竹籃子裡碼著幾根從地里摘的茄子,紫黑油亮,萼片還是鮮綠的。水缸旁邊擱著一把空心菜,莖杆嫩得能掐出水來。
陳易把袖子一卷,開始淘米煮飯。米是自家種,淘洗的時候水面上浮起一層細細的米糠,帶著一股淡淡的穀殼香氣。他把米下了鍋,坐到灶前的小馬紮上,拿火鉗夾了一小把干松毛塞進灶膛里,劃了根火柴湊上去。松毛遇火就著,細碎的噼啪聲從灶膛里傳出來,火苗舔著鍋底,把廚房的牆照得一明一暗。
他起身開始備菜,先把茄子切成滾刀塊,空心菜掐成段,然後蒜瓣拍碎剁成末。
農村的灶台,是他小時候的記憶,這幾年沒碰,手都生疏了,但一握住鍋鏟,那股熟悉勁兒就回來了。
鐵鍋燒熱,舀一勺菜籽油,在微微冒煙的時候把蒜末往裡一倒,滋啦一聲,蒜香直衝房梁。茄子下鍋,鏟子翻飛,紫色的茄塊在熱油里慢慢變軟,表皮皺起來,吸飽了油的茄肉顏色發亮。擱一勺自家曬的豆瓣醬,翻炒幾下,醬香和蒜香擰在一起從廚房窗戶飄出去,院子裡都能聞到。
空心菜是最後下鍋的。鐵鍋燒到最熱,一勺油,一把蒜,青菜倒進去刺啦一響,翻炒幾十秒就出鍋,葉子還是墨綠的,蒜末沾在莖葉上油光閃閃。
程貴芳和陳木友從地里回來的時候,堂屋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旁邊還擱了一碟泡蘿蔔,粉紅色的蘿蔔片醃得透亮。
「喲,麼兒今天咋想起做飯了。」程貴芳洗了手在桌邊坐下來,夾了一筷子茄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眉毛挑起來,「嗯,手藝還沒丟。」
「那可不。」陳易盛好飯端到父母面前,又給陳父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坐下來。
茄子入口軟糯,豆瓣醬的咸香裡帶著一點點回甜,空心菜嫩得在齒間斷掉,梗心還是脆的。米飯是今年的新米,嚼著清甜,配著菜吃,每一口都很滿足。
他扒了兩口飯,抬起頭說:「爸,明天早上周老闆送魚過來,九點左右到村口。一千斤,草魚青魚各五百條,咱得提前把接魚的準備做好。」
陳木友夾了一塊泡蘿蔔嚼得嘎嘣響:「要得,明天我把水箱備好,魚到了直接往坑裡放。」
「我們那個山路,車子肯定上不去,只有人工挑上去,明天把三爹和二舅都叫上吧。工錢還是按前面的市場價給。」陳易想了想。
「要得,人多好辦事,魚也經不起折騰。」陳木友點了點頭。
「要得。媽,明天中午多做幾個人的飯,三爹和二舅,肯定要留人家吃頓飯。」
「行,明天我多炒兩個菜。」她夾了一塊茄子放到陳易碗裡,沒再多問。
晚飯溫馨又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