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爺爺忙拿出手機,給富爺爺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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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鈴聲卻從衣櫃底下的空隙中傳出來。
姜江忙上炕伸手把手機勾出來,剛拿到手,就因為沒電自動關機了。
富爺爺患風濕病多年,尤其是最近幾年,腿腳越發不靈便,平日裡絕大多數時間都在炕上編筐打發日子。
這會兒只見屋內一片狼藉,卻不見人,便也顧不上會引起旁人注意的事情了,忙跑到房前屋後喊了幾聲,仍沒得到回應。
就在這時,隔壁鄰居家的女孩聽到動靜,快步跑了出來,「富爺爺被救護車拉走了!」
祖孫倆聽聞,心中猛地一震,忙不迭追問:「送去哪家醫院了?」
「不知道。」
姜爺爺忙去開動電動車,也不管剩餘的電量能不能支持兩人到縣裡了,開到哪裡算哪裡吧!
路上姜江把富爺爺的手機卡拔出來,插在自己的手機上,從通訊錄里找到了富裕的電話,撥了過去。
「裕裕,我是姜家姐姐,鄰居說富爺爺被救護車拉走了?你們現在在哪家醫院?我和爺爺正開車趕過來。」
電話那邊傳來富裕的哽咽聲,「姐,我和哥哥在縣醫院ICU門口。」
電動車勉強拉著祖孫二人進了縣城,就沒電了。
兩人又打計程車到了縣醫院,下車後便往ICU跑過去。
一直守在ICU門口的富強和富裕看到匆匆趕來的兩人,都落了淚。
姜江上前抱住了富裕,「富爺爺怎麼樣了?」
富強見妹妹掉著眼淚,哽咽的說不出話,便比划起手語。
「上星期爺爺就感冒了,一直吃著藥也不見好,前天凌晨,爺爺高燒不退,我們叫了救護車。爺爺流感合併肺炎,再加上這些年風濕病導致的免疫和內臟受損,到醫院以後就一直在搶救。」
姜爺爺急切的問道:「那醫生怎麼說?」
富裕從姜江懷裡抬起頭,「醫生只是讓我們多準備些錢。」
姜江知道ICU是個多燒錢的地方,富家的家底薄,估計眼下正為錢發愁呢!
她掏出手機,對富強說道:「我的卡每天有10萬的限額,你把帳號給我,我先給你們轉10萬過去,不夠的話,明天我再接著轉。」
富強錯愕了一下,黯淡無神的眼睛突然泛起了水光,他拽過富裕,「撲通」跪在姜爺爺和姜江面前。
「姜爺爺、姐姐,我們這輩子都忘不了你們的恩情!」
姜江趕緊扶起兩個孩子,「快起來,咱們雖說沒血緣,但早就當彼此是親人了,親人之間,就應該守望相助。」
姜爺爺突然想到什麼,忙對富強說:「以你爺爺跟村裡的過往,按理村上該拿筆錢來慰問啊!」
「給村長打了電話,但是……」富強咬著後槽牙,手語的動作猛地頓住,想起村長當時那些刻薄的話,手狠狠攥成了拳頭。
富裕見哥哥說不下去了,便紅著眼眶接著道:「村長說『當初沒讓你爺爺餓死街頭就算仁至義盡了,哪能管他生老病死』。
我們求他看在爺爺免費給村里幹了五十多年活的份上,先借點錢應急,我和哥哥可以簽借條,爺爺還不上我們還。」
富裕的聲音越發顫抖,「可村長卻說『你倆來路不明,別看戶口在北雁村,但是村里人可從來都不承認你倆,等你爺爺兩腳一蹬,你倆再跑了,我們上哪追債去?』,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姜江和爺爺對視了一眼,眼裡滿是憤懣與無力。
老村長卸任後,新上來這個村長就是一個村霸,冷血又無情。
壓抑的氛圍籠罩在四人之間,這時,ICU的門開了。
「富北雁的家屬,探視時間,進來消毒、換衣服。」
富強和富裕擦了擦眼淚,跟著護士去換衣服,沒一會兒又出來了。
「姜爺爺,我爺爺這會兒清醒過來,跟哥哥說想見您。」
姜爺爺一聽富爺爺清醒了,趕緊跟著護士進了ICU病房。
看著躺在病床上,臉色灰白的富爺爺,他的心『咯噔』一下揪了起來,「老富!」
富爺爺朝姜爺爺伸出了手,姜爺爺馬上握住。
「老哥哥,強強和我說了大概,但是人間冷暖,你我都是嘗了幾十年的人,又怎麼會不清楚。到最後,還得靠老哥哥伸把手,這份情,今生是沒有機會還了。」
姜爺爺剛想說什麼,富爺爺含笑輕搖了一下頭,「從我得上這個病開始,沒有一天我這身上是不疼的。
也不知道是老天看我日日受病痛折磨,想讓我解脫,還是嫉妒我本是孤寡一生的命,卻享受著天倫之樂,所以天要我死,我抗爭不過啊!
老哥哥,這輩子,我挺知足。
逃難路上,易子而食,我父母寧願舍了自己的命,也要換我活著,父母緣淺但情深,我知足。
生活困苦艱難,卻有摯友相伴,那怕我大難臨頭且前路無望,依舊能夠有你雪中送炭,人生得一知己、兄弟,我知足。
看我孤寡,又賜我兩個寶貝孫子、孫女,沒有血緣但願為我搭上未來,我知足。
如今我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趁著我這會兒清醒,我想跟老哥哥交代幾個事情。
姜爺爺沒有過多的寒暄和推諉,用力的握了一下富爺爺的手,「老富,你說。」
就這四個字,讓富爺爺熱淚盈眶。
「第一件事,那倆孩子命苦,沒投個好胎,爹娘不慈,跟了我這老頭子,也是抬不起頭的家庭。我走後,把他倆託付給老哥哥了,跟著你比跟著我享福。
第二件事,知道老哥哥不忌諱,所以我想葬到鬼山,不用什麼好地方,隨便挖個坑埋了,活著沒啥大貢獻,死了,我保佑你們。
最後一件事,老哥哥,我這次,真夠嗆了。你跟兩個孩子說說,別渾身插滿管子,讓我體面的離開。
這輩子夠苦的了,最後我想少遭點罪,不是給老哥哥省錢,是我想給我的生命留一點尊嚴。
趁著我現在還有口氣,我想回家,一輩子,沒來處,我得有歸途。
老哥哥,兩個孩子小,看不透、想不開,你多勸勸。」
費了極大氣力,富爺爺才將這番話緩緩道盡,氣息微喘,目光卻凝定在姜爺爺身上,帶著臨終託孤的沉重心事與孤注一擲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