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鶴眠一路上昏昏沉沉地，醒過來又睡，反反覆覆。
可樂把車開到了天黑才停下來。
宋鶴眠撐著全身的力氣給自己用了一張清潔卡，身上的血痂和汗漬從頭到腳褪得乾乾淨淨，這才覺得身上輕了一點，扶著車架慢慢爬下來。
剛站穩，一道暖黃色的光就照了過來。可樂叼著一個太陽能照明燈從車上跳下來，把燈放在他腳邊。
那燈是一塊巴掌大的太陽能板連著一盞LED燈泡，亮度不小，把他腳下一圈柏油路面照得清清楚楚。
「你那些瓜果蔬菜我幫你賣了，賣了四十二枚公路幣。」
可樂蹲坐在燈旁邊，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掃，「我還用四斤胡蘿蔔跟人換了這個照明燈。
宋鶴眠把天窗棚頂滑開，把它夾在車棚頂邊上，吃飯就亮堂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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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鶴眠靠著車邊，在路上給自己和可樂鋪了兩張狼皮褥子，一坐一趴。
他支起鍋，倒了兩瓶礦泉水進去。
水開之後把兩包紅燒牛肉味的泡麵下進去，麵餅在沸水裡慢慢泡開，深紅色的醬料從麵餅縫隙里往外滲，把整鍋水染成了醬紅色。
紅燒牛肉那股帶著醬香和油脂香的蒸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混著麵餅被熱水泡開時特有的那股麥香。
他又掰了幾根油麥菜丟進去，綠葉在沸湯里翻了個身就軟了，吸飽了湯汁，油亮油亮的。
他分了一半給可樂，可樂把狗糧盆子推過來，等他把麵條和菜夾進去才低頭開吃。
然後他讓可樂拿了六根黃瓜，在聊天頻道里跟人換了兩個白面饅頭。
對方大概是個福利時間遇見麥田的，麵粉攢了不少，不得不說公路上還是能人多，居然還有人能蒸出饅頭。
饅頭是熱的，掰開之後還冒著熱氣，面香味乾乾淨淨的，他分了一個給可樂。
吃完泡麵他把自熱小火鍋的調料全倒進鍋里，又加了一瓶礦泉水，紅油料包在沸水裡化開，深紅色的湯底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花椒粒和干辣椒段在油花里打著旋。
他翻了翻背包，往鍋里下了幾片豬肉卷、幾片鴨血、幾片毛肚、兩塊蝦滑，又抓了一把金針菇和茼蒿。
最後拿出寒鴉匕首，用清潔卡擦過沒毒的那面，削了一個土豆切成薄片，全推進鍋里。
肉卷在紅油里翻了個身就從鮮紅變成淺褐，毛肚七上八下就卷了邊，鴨血沉在鍋底得用筷子去撈，蝦滑浮起來的時候變成了粉紅色，金針菇和茼蒿吸飽了湯汁軟塌塌地趴在鍋沿。
土豆片燙到半透明，咬下去又脆又辣。他就著那一個饅頭吃了一鍋，額頭沁出一層薄汗，嘴唇辣得發紅，但渾身的力氣一點一點回來了。
他才終於覺得自己又幸福了。用清潔卡把鍋碗瓢盆收拾乾淨，關上棚頂，抱著可樂躺在狼皮褥子上。
可樂的體溫透過皮毛傳過來，暖烘烘的。
若是換平常，他一定會把天窗棚頂打開看一會兒星星。
但明天是天災來的第一天——先下雨，再冰雹，然後極寒降溫。
躺在露天看星星明早就會給他澆個透心涼，在公路上生了病沒有藥，是真的能要命。
「哎狗子，」他把一隻胳膊枕在腦後，「你不知道，這次副本是我見過最瘮人的東西。我哥小時候連恐怖片都不帶我看，說看了晚上睡不著。誰能想到如今還見著真鬼了！」
可樂把腦袋擱在他胸口上，耳朵往後壓平了。「你怕鬼？」
「不是怕鬼。」宋鶴眠想了想，「是怕那種——你在一個誰都不認識的地方，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你不知道下一個是誰。還是會怕。」
可樂打了個哈欠，尾巴在他腿上輕輕掃了掃。「珠子，你說宋鶴堯到底在哪裡。他過得好不好。」
說完這句話它就沒聲了，呼嚕聲慢慢響起來。
宋鶴眠扯過一張多餘的狼皮蓋在身上。狼皮又厚又密，把可樂的呼嚕聲都悶在裡面。他打開聊天頻道，想看看那些人都在說什麼。
頻道頂上那個灰色的數字刻在那裡——四千零二。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往下翻。
玩家XXX「哎呦可嚇死我了，我壓根就沒找到身份牌，結果青姐殺完隔壁就來找我了，我差點掛了，幸虧我害怕把燈給滅了。」
玩家釣魚佬永不空軍:「我也是，我的油燈不知道被哪個傻缺偷走了，他媽的覺得點兩盞更安全。他死了沒？」
玩家XXXX「我回去得早，想點油燈煮口泡麵，結果不小心把油都打翻了。現在想想——那是青姐的屍油，幸好打翻了。」
船王六子的消息跳出來，字裡行間還是那股藏不住的後怕：「你就慶幸吧。那油是青姐的屍油，你點了她現在就在敲你的門了。可樂兄弟醒了嗎？謝謝你救了我們全員。」
宋鶴眠用可樂的光板回了一句：醒了，不用擔心。
玩家小魚:居然是屍油，san值狂掉啊！
玩家邊路對抗「這個副本我回來還狂做噩夢，夢見有人來敲我的門。一閉眼就是那個唱戲的聲音。」
大蔥蘸醬說：「這個副本死了好多人。經常在頻道里說話的AAA建材王哥，頭像灰了。樓里那個誰也是——昨天還在問誰有鹽，今天頭像就灰了。」
玩家XXXX:「是啊，不過你們說大佬說的天災明天真的會來嗎？」
玩家釣魚佬永不空軍:「那肯定，我油紙和遮陽傘都備好了，柴油也囤了兩桶。大佬的消息從來沒錯過。」
宋鶴眠翻了翻私信。
可樂的私信里躺著兩條。孤山的消息很短：多謝，好好休息。
頭像還是那張空白的剪影，和他本人一樣沉默。
山茶茶茗的消息也比她平時說話短，但很實在：有需要找我，我絕不推辭。
他自己的私信里，搬磚人發來了一條消息：好好休息。
附件里躺著一支藥劑，標籤上寫著「恢復液·初級」，說明是「恢復健康值兩點」。
他把藥劑取出來，是小小一支，液體是淡綠色的。
他仰頭喝下去，沒什麼味道，但一股暖流從胃裡漫開，沿著血管往四肢末梢淌，手臂上那些還沒完全癒合的傷口在暖流經過時微微發癢。
面板上健康值那一欄跳了一下：從三點變成了五點。
這時他才注意到自己的面板好像和之前不一樣了。應該是升車之後就變了的，不過他一直沒發現。他把面板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玩家ID：干翻一盆豬飼料
姓名：宋鶴眠
性別：男
體質：96 (你是滅霸嗎？開掛了吧。)
疲憊值：86 (你需要休息，不然會掛。)
健康值：3+2 ( 絲血脆皮，你挺難殺啊。)
力量：98 (人形推土機，不愧是你。)
敏捷：97 (人中獵豹，馬中赤兔，你真的是大學生嗎？)
他把面板關掉，把狼皮往上拉了拉到下巴。
可樂在他胸口翻了個身，四隻爪子蹬了蹬空氣，呼嚕聲沒停。
明天是天災第一天，雨會在天亮之後落下來。
他需要休息。他把眼睛閉上，聽著可樂的呼嚕聲和車外白霧深處隱隱約約的嘶吼聲，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