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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一曲終了

  宋鶴眠開口了。

  不是說話,是唱。

  阿青那聲劈開的哭嚎還在空氣中震顫,副本的裂縫還在從牆壁往天花板上蔓延,磚石碎屑簌簌地往下砸。

  他就站在灶台前面,離那個渾身血氣的厲鬼不到三步遠,接上了她的戲。

  「……賢弟——」

  他唱的是梁山伯。起腔用的是小生嗓子,不是他唱慣了的旦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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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爹當年教他唱梁山伯的時候,打斷了不知道多少根刀坯子,說他唱得不對,說他的聲音太冷太硬,說梁山伯那種痴情種的心境他這輩子都體會不到。

  但他今天唱出來了。不是體會到了梁山伯的心境,不是如有神助,是**的鬼上身了,他能明顯感覺到唱出來的感覺和他平時唱戲的感覺發音都不同。

  一股巨大的壓力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不是氣流,不是重量,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他的骨骼上,從頭頂灌入,沿著脊椎一節一節往下碾。

  他的毛孔開始往外滲血。不是某個部位的傷口,是他全身的皮膚同時滲血——從額頭到臉頰,從脖子到胸口,從手臂到指尖。

  血珠子先是細密的,然後慢慢匯聚成一道道細細的血線,沿著皮膚紋理往下淌。

  白色的太極服先是在領口和袖口洇開一圈一圈的紅,然後紅色開始蔓延,從衣領往下浸,從袖口往上爬,像是一朵正在緩緩綻開的紅色蓮花。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氣力在一點一點流失。

  不是累,是抽離——像是有什麼東西把他身體裡的每一絲力氣捻成一根線,然後從指尖往外抽,一根接一根,抽出來的每一寸都變成唱腔里的一個音符。

  但他不能停。因為他能感覺到,在他接上這場戲之後,阿青的變化。

  她不再嘶吼了。那雙淌血的眼眶對準了他,指甲還懸在半空中,但沒有往前刺。

  她開始回應他的唱腔了——不是用念白,是用台步。

  她的紅嫁衣拖過滿是裂縫的地板,腳尖踩在碎瓦礫上,一步一步,跟著他的板眼走位。

  這場戲不能停。他爹說過一句話,別的話他不一定認,但這句他認——天塌下來,戲也不能停。

  阿青和他師兄最出名的那場戲就是梁祝。在村口槐樹下的草台班子上,給那些從來沒有聽過戲的莊稼人唱,給那些只會在地里刨食的乾癟的手鼓掌。

  阿青最開心的時候,大概就是那個時候。所以這是她的執念。不是復仇,是有人能陪她把這場戲唱完。

  宋鶴眠鮮血從喉結上往下淌,每一句唱腔都帶著一股從肺里湧上來的鐵鏽味,但他的板眼還是穩的。

  台步沒有亂,身段沒有散,水磨調的抑揚頓挫一個字一個字地從血染的嘴唇里往外送。

  白色的太極服已經徹底染成了紅色,貼在身上,勾勒出脊背和肩胛骨的輪廓,血從衣擺上往下滴,在腳下的青石板上匯成一小灘。

  副本在他倆進入狀態的時候暫時穩定了。裂縫不再擴大,天幕上那個黑色的裂口不再往下塌,牆壁上的白灰不再往下掉。雖然沒有恢復原樣,但也沒有繼續崩潰下去。

  這場戲快終曲了。

  宋鶴眠的膝蓋開始發軟。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值在往下掉,不是一格一格地掉,是一截一截地往下垮。

  每一次換氣都像是在用盡全力把肺里的血水擠出去再吸進一口帶著灰塵和血腥味的空氣。

  他在心裡暗罵了一句:那幾個混蛋,爬也該爬來了吧。他真的快堅持不住了。

  但他沒有後悔。不走這條路,所有人都得死。

  他做了決定,就賭上一切。從進了這個村子開始,他每一步都在賭——賭馮伯是阿客的父親,賭阿柱去了村口,賭阿青的執念是梁祝而不是復仇。

  賭輸了先死的是他,賭贏了所有人一起活。他向來是這樣的人,選了就不怨。

  當年選武術套路學院不選戲曲學院的時候一樣,今天在這裡接這場拿命換的戲也一樣。

  做了決定的那一刻起,就沒有怨旁人、也沒有怨自己的餘地。

  最後一句了。

  阿青把那句唱腔從肺葉最深處往外推——「……此生料難成連理,魂魄且隨兄歸去……」

  唱到「歸去」的時候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了,眼前阿青的紅嫁衣和灶台上那盞滅了的油燈混在一起,看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就在這時,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不是鬼魂的腳步聲——是人的。

  沉的、急的、兩個人的腳步交疊在一起,還有一聲被門檻絆到的悶哼。

  船王六子和搬磚人扛著一副用上衣系成的擔架出現在灶房門口。

  兩個人的上衣都脫了,光著膀子,衣服袖子系在一起,中間兜著一具完整的骨架——頸骨上還有一道利器劈砍的劃痕。

  他們跑得滿頭是汗。

  孤山跟在後面,他的軍綠色上衣也脫了,兜在手裡讓山茶茶茗抱著——衣服裡面是一堆碎成渣的骨片,灰白色的,混著泥,用衣擺小心翼翼地兜成一包,像兜著一捧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雪。

  孤山赤著上身,肩胛骨在皮膚下隆起兩道棱,手臂上全是搬石頭時被碎石劃出的細密血痕。

  他們趕上了。這場戲正好謝幕。

  宋鶴眠的膝蓋彎了下去。他沒有摔在地上——孤山一個箭步衝上來,伸胳膊把他撈住了。

  那身被血浸透的太極服貼在孤山光裸的手臂上,血的溫熱透過濕透的布料滲進他的皮膚里。

  宋鶴眠的下巴擱在孤山的肩膀上,眼睛半睜半閉,嘴角還滲著血跡。

  他看了一眼那具用衣服兜著的骨架,又看了一眼山茶懷裡那包骨渣,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到一半就疼得倒吸了一口氣。

  「你們——怎麼不等我死了再回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人用砂紙打磨過。

  船王六子還喘著粗氣,眼圈是紅的,也不知道是跑的還是在下面偷偷哭過。

  「我們不是害怕把他骨架給弄壞了嗎?人死了上百年了,骨頭又輕又脆——自然得恭恭敬敬地刨出來,再抬過來。

  跑快了萬一顛散架了怎麼辦?」他說得理直氣壯,但說到最後聲音還是抖了。

  宋鶴眠靠在孤山身上,抬起一隻還在往外滲血的手,指了指灶台旁邊那堆骨渣。

  「這是阿柱。和你自己的屍骨。」他看著阿青,聲音越來越弱,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們想把你們同葬一穴。就像梁祝戲詞裡唱的那樣——生同寢,死同穴。死後屍骨化作夢蝶,永生永世,不分離。」

  阿青搶過阿柱的骨架抱在懷裡。那雙沒有眼珠的眼眶往下淌著血淚,一滴一滴落在骨架蒼白的顱骨上,在眉骨上暈開成暗紅色的水漬。

  她張了張嘴,聲音從那個被恨意堵了一百年的喉嚨里擠出來,不再是嘶吼,不再是唱腔,是碎的、抖的、像是站在懸崖邊上問的最後一個問題。

  「真的嗎?我們下一世——真的會在一起嗎?」

  船王六子搶在所有人前面開口了。他光著膀子站在滿是裂縫的灶房裡,眼鏡還歪在鼻樑上,聲音還帶著沒平復的喘息,但他說得很認真,像是在跟自己的親姐姐保證一件天大的事。

  「你要信啊。佛家常說——今世受的苦,是為了來世享福做準備的。你受了一百年的苦,下輩子,一定能和他在一起。」

  孤山托著宋鶴眠的肩膀,側頭看著阿青,也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響,也不花哨,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這輩子所有勸人的力氣。

  「是啊。你也要想想馮伯,你師弟阿客。他們二人為你而死——馮伯用自己的命和魂讓你站起來,阿客為了救你被打斷了四肢丟進井裡。

  副本要是崩塌,等他們二人就只有灰飛煙滅一條路。你忍心讓他們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嗎?」

  阿青聽到「阿客」兩個字的時候,抱在懷裡的骨架晃了一下。她低下頭,把那張淌血的臉貼在顱骨冰涼的額頭上,貼了很久。

  久到灶房角落裡那盞滅了一百年的油燈忽然自己晃了一下,久到馮伯站在門口,佝僂的身影被裂縫外面透進來的那一絲光拉得很長很長。

  然後她抬起頭來。

  「麻煩各位了。」她的聲音平靜下來了,不是之前那種唱出來的平靜,是真正的平靜,像一碗被攪動了太久終於沉澱下來的水。

  「我想和阿柱一起葬在村口的槐樹下。我答應過他一件事——天亮之前,我一定會去。我已經遲了一百年了。不想再失約了。」

  眾人連忙幫著抬屍骨。搬磚人把宋鶴眠從孤山手裡接過來,背在自己背上。

  他那身板背一個失血過多的少年綽綽有餘,宋鶴眠的下巴擱在他肩窩裡,呼吸很淺,但還在。

  一行人到了村口老槐樹下。船王六子和搬磚人把坑挖得很深,深到樹根從土層里露出來,看著像是這棵樹自己伸出了手臂,要把這對苦命人接進懷裡。

  阿青抱著阿柱的骨架跳下墓穴,坐穩了,把阿柱的頭骨靠在自己的肩窩裡。

  山茶茶茗把她自己的骨渣也遞下去,她接過來放在身側,然後閉上了眼睛。

  眾人把土推下去,一層一層地覆上,先蓋過足尖,再蓋過膝蓋,再蓋過她抱著阿柱不肯鬆開的手。

  船王六子跪在墓穴前面,光著膀子,板板正正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磕在青石碑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直起腰,合掌放在胸前。

  「媽祖娘娘,請您保佑他們下輩子永不分離。」他平時嘴碎,說起話來嘰嘰喳喳的沒個完,但這一次他只說了這一句。

  墓穴的土封好了。阿青的身影已經從地面消失了,但她的聲音還在——從槐樹最高的那根枝丫上傳下來,輕悄悄的,像是一句終於能說出口的告別。

  「謝謝你們。」她停了一下,聲音里多了一絲很淡很淡的、像是笑意的東西。

  「不過你們還是注意一點——坦胸露乳,終究不雅。」

  三個人低頭看了看自己。船王六子的耳根一下子紅了。

  搬磚人把背上的宋鶴眠往上託了托,咳了一聲。

  孤山面無表情地把地上的衣服撿起來扔給船王六子和搬磚人,自己也套上了那件沾滿骨渣灰的軍綠色上衣。

  船王六子接過衣服往頭上套,邊套邊壓低聲音吐槽:「這才真是封建餘孽。」

  那扇懸空之門就在這時候出現了。就在老槐樹的正前方,和方才法拉利穿過的那扇一模一樣,幽藍色的光從門框裡湧出來。

  船王六子回頭看馮伯。馮伯站在大屋門口,兩隻手揣在袖子裡,身影已經淡了許多,淡得能透過他看見大屋門板上褪了色的春聯。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但風把聲音吹散了。只看見他抬起一隻手,朝他們擺了一下。那不是在告別,那是在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