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鶴眠心下瞭然。馮伯說「那條路也十死無生是真的」。唯一的活路在阿青身上,便只能向她揭露當年的真相,告訴一隻鬼,你恨了這麼多年的人,其實早早為你赴死了。誰也不知是什麼情況。
宋鶴眠毅然把阿柱那塊沾血的竹牌從口袋裡取出來,彎腰放在灶台邊上。
竹牌落下去的時候,冷灰忽然無風自動,從灶口裡往外揚了一層。
然後她就站在灶台前面了。
一身的紅嫁衣,料子是緞面的,但緞面上繡的不是鴛鴦,是一團一團暗褐色的、從布料紋理深處往外滲的陳年血跡。
她的頭髮全散著,垂到腰間,髮絲間露出一張臉——臉上還帶著妝,粉底塗得雪白,胭脂抹在顴骨和眼尾,嘴唇是正紅。
眼眶裡沒有眼珠,只有兩汪濃稠的血,順著顴骨往下淌。
她的指甲足有三寸長,尖而利,彎如鉤,指尖上掛著已經乾涸發黑的血垢。
她從灶台前飄過來的時候沒有腳步聲,只有嫁衣拖過地面的窸窣聲,那聲音又密又急。
第一爪是衝著宋鶴眠的咽喉來的。他沒有思考餘地,整個人往後一仰,脊背貼到膝蓋彎,指甲擦著他的下巴划過去,帶起的冷風颳過他的喉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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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單手撐地翻了個身,往後連退三步。
「阿柱死在了村口槐樹下——他沒有負你!」
阿青的身形頓了一瞬。那雙淌血的眼珠對準了他,喉嚨里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嘶吼:「怎麼可能!」
就在這時馮伯開口了。他的聲音從灶房角落裡傳過來,還是乾巴巴的,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阿柱確實去了村口。那碗糖水不是他送的,是班主讓小荷送去的。
他不知情。他等了你一整夜,天亮之後班主找到他,一刀抹了他的脖子,把他埋在槐樹下。
」他頓了頓,那口氣從胸腔里擠出來,「阿青,他沒有負你。他所有的罪過,只是在最後一刻沒有逃出他爹的手心。」
阿青的指甲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她臉上的胭脂被兩行從眼眶裡湧出來的血沖成了兩道淺溝,血順著下頜滴在紅嫁衣上,嫁衣上的暗褐色血跡被新的血重新染過,洇開一片。
她渾身都在發抖,指甲在空氣里痙攣般地蜷起來又伸開,喉嚨里往外擠著嘶吼。
「啊!啊啊啊!我恨了你這麼多年阿柱哥,原來你早就為我而死!我去給你賠罪!」
然後她開始唱了。還是梁祝,還是樓台會的那一折——「……梁兄啊,此生無緣配成雙……」唱到「配成雙」的時候嗓子忽然劈了,劈成了一聲尖銳的哭嚎。
整個副本開始震。戲台的檐角銅鈴終於響了,叮叮噹噹地從村中央傳過來,不是風吹的,是整座台子在晃
。牆壁上的白灰簌簌往下落,地磚從中間裂開一道縫,裂縫像閃電一樣從灶房蔓延到大屋,再到大屋外面的青石板路。
天幕上的灰黃色被撕開了一個口子,裡面不是天空,是更濃更稠的黑。
宋鶴眠轉頭,對著身後幾個人喊:「副本馬上要崩塌——我想辦法牽制住她!
你們去槐樹下挖阿柱的屍骨,把井邊阿青的骨渣也帶過來!
成敗就這一把,成了咱們一起出去。輸了——我先死,你們隨後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