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王六子跪在地上,膝蓋磕在青石板上,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
他眼睜睜看著那扇懸空之門合攏、消失,灶台上方又變回空蕩蕩的牆壁,連一絲光都沒剩下,阿青也又消失了。
他的手還保持著往前伸的姿勢,五指張著,想抓住什麼,但什麼都沒抓住。
「怎麼辦……」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干又啞。「名牌沒了,門也沒了。咱們都出不去了。是我弄丟的,是我——」
他抬起手又要往自己臉上扇,被搬磚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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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磚人沒說話,只是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山茶茶茗靠在灶房門口,嘴唇抿成一條白線。
孤山站在角落裡,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但下頜線繃得很緊。
宋鶴眠沒有看那扇門消失的位置。他轉過身,面朝著空蕩蕩的廚房門口,開口喊了一個名字。
「馮伯。還不出來嗎?」
聲音不大,但在這間死了上百年的灶房裡,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
話音剛落,廚房門口的空氣忽然晃了一下,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水面上輕輕撥了一下。
然後馮伯就站在那裡了。還是那件洗得發灰的藍布長衫,還是佝僂著的背,兩隻手揣在袖子裡。
但這一次,他臉上那個和氣的笑沒了,眼皮抬起來,露出底下那雙黑沉沉的眼珠子,看著宋鶴眠,不說話。
宋鶴眠也看著他。「你應該不是田家的管家。」
馮伯沒動。
「你是驚夢班的人。你是阿客的親生父親。」
船王六子猛地抬起頭,臉上的眼淚還沒幹,嘴巴張著,驚得連哭都忘了。
馮伯沉默了很久,久到灶房角落裡那盞滅了的油燈都仿佛又冷了一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還是乾巴巴的,但幹得不一樣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一點一點地裂開。
「你是怎麼猜到的?」
宋鶴眠知道自己猜對了。猜對了,就還能談。
「古代戲班子有個規矩——不要天生六指的人。六指被視為殘缺之身,上了台不吉利,祖師爺不賞飯吃。您和阿客應該是遺傳的,天生一隻腳生有六趾。」
他的目光落在馮伯的腳上。馮伯穿著布鞋,鞋面洗得發灰,看不出裡面的輪廓。「為了能入戲班子,您把自己多餘的那一趾剁了下來。
所以您走路的時候腳跟落地比別人重,因為在剁掉趾頭之後,您走路找不到原來的重心了。
您活著的時候是這樣,成了現在這副模樣,走路的習慣還是保留了下來。」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下去。「我觀察過阿客的屍骨。
他的右腳外側有一道陳舊的刀斧痕跡,傷痕邊緣有癒合的跡象——骨痂長了一半,說明這個傷口不是死前造成的,是很小的時候被切掉之後慢慢長合的。
他右腳第六根跖骨的基底部還在,是被利器從關節處卸掉的。遺傳性的六趾,通常由父系傳遞。您是唯一一個有嫌疑的人。」
馮伯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嘴角扯到一半就僵住了。「你倒是聰慧。」
宋鶴眠沒有接這句。他把船王六子從地上拉起來,然後彎腰,拱手。
不是那種敷衍的抱拳,是戲班子裡晚輩見前輩的正經行禮——脊背壓得不高不低,手指併攏,拳心朝上,端端正正。
「馮伯,我們找到了令郎的屍骨。我把他從枯井中背了出來,他的遺骨如今安放在井邊的石板上,我們給他蓋了乾淨的布。也埋葬了他的遺骸,算作入土為安。」
他直起腰,看著馮伯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完成您老當年不能做之事,求您給我們一條活路。」
馮伯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風雨侵蝕了太久的石像,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地往下沉。
「請您不要推辭。」宋鶴眠又說,「我知道活路不止這一條。因為我在村口槐樹下,發現了阿柱的屍體。」
聽到「阿柱」兩個字,馮伯的眼皮終於抬了起來。
「你們發現了?」他的聲音忽然變了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驚訝。
「他去了。他死在槐樹下,頸骨上有一道刀痕,是被人抹了脖子。」宋鶴眠說,「他沒有負阿青。」
馮伯沉默了很久。長到灶房角落裡的灰塵都落了好幾層。
然後他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從他佝僂的身軀里一點一點往外漏,像是在這一百年裡憋了太久太久。
「即使我告訴了你。」他說,「那條路,也確實十死無生。不過,你既然想知道,那就從頭聽。」
他轉過身,看著灶台上那盞滅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油燈。
「那年戲班子巡演到田家村,班主收了田老爺十兩銀子的定錢,在村里連唱三天大戲。
阿青是班裡的正旦,嗓子一亮,連樹上的雀兒都不叫了。田老爺坐在第一排正中間,從頭到尾,眼睛沒離開過她。
第三天晚上,田老爺托人傳話給班主——一百兩銀子,買阿青。一百兩啊,夠整個戲班子吃三年。」
船王六子張了張嘴,但沒出聲。
「阿青不願意。她那年才十七,跟阿柱——班主的兒子——早就定了情。兩個人約好了第三天晚上就走。
阿青咬破了手指,在一條手帕上寫了血字,塞給阿柱:今晚村口等我。但那方手帕,被班主發現了。」
馮伯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乾巴巴的砂紙聲,而是一把生了鏽的刀,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割。
「班裡有個唱青衣的叫小荷。她也喜歡阿柱。她得了班主的吩咐,然後端了一碗糖水,敲開了阿青的門。
她說,阿柱哥讓我送來的,你喝了暖暖身子,他在村口等你。
阿青喝了。那碗水裡摻了蒙汗藥,不是戲班子的東西,是班主去田家討來的。喝完她就倒了。」
「她醒來的時候,躺在田老爺的床上。田老爺五十多歲了,那張床是雕花的,床幔是紅的,但被褥上也有著通紅的血跡。
阿青的手腕被綁在床頭,嘴裡塞著布。她在那個房間裡關了整整兩天。
第三天晚上,阿客衝進去了。阿客那年才十五,阿青對他如姐似母,他不可能不去。
那年冬天我在路邊撿到她,她瘦得像一根柴,嗓子卻是亮的。我把她帶回戲班,從那以後阿青就一直帶著阿客,餵他吃飯,教他認字,兩人比親姐弟還親。所以我不能阻止他,我以為他最多被打斷腿丟出來,但是唱戲的下九流命如草芥啊!」
馮伯的語速越來越慢。「阿客是翻牆進去的。他手裡舉著一根從村口撿的扁擔,衝進田家的時候就喊了一句話——姐,我來接你。
田家的家丁在院子裡把他按住了。先打斷了他的胳膊——右手先斷,然後是左手。
然後是腿,兩條腿從膝蓋上面被打斷,骨頭茬子從皮肉里刺出來,血濺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
然後他們開始敲他的牙。用錘子,一顆一顆地敲,從門牙到後槽牙。阿客的慘叫聲整條村子都能聽見。
他那時候還活著。他們敲完他所有的牙,又補了幾棍在他的肋骨上,然後拖著他,像拖一隻死狗一樣拖到後院。
井口是開著的,他們就把他扔了下去。」他停了一拍。
「然後搬來一塊大石板,封了井口。阿客被扔下去的時候還沒有死透。他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斷了四肢,碎了滿口的牙,在淤泥上慢慢斷的氣。我知道的時候木已成舟,無力回天了!」
灶房裡沒有人說話。山茶茶茗的手捂在嘴上,指節發白。船王六子的眼睛紅了。
「阿青是被田老爺折磨到只剩一口氣的時候丟進灶房的。她在冰冷的灶台旁邊躺了不知道多久,身上沒有一塊好肉,頭髮被扯掉了一大片,指甲全斷了。
她最後看見的,是灶膛里滅掉的灰。然後田老爺進來——把她還沒涼的屍身倒掛起來。」
馮伯的聲音從干啞變成了平靜,那種平靜比憤怒更可怕,「他在她腳踝上開了一道口子,用一隻陶罐接她的血,接了整整一罐。
他又把她的皮下脂肪刮下來,放進銅鍋里熬。
阿青的屍油灌滿了田家每一個油燈,他要把她的屍體做成燈油,等百年後點了這燈,照亮他去那邊的路,剩下的骨渣被他碾碎了埋在井邊」
馮伯轉過身來,看著宋鶴眠。
「而阿柱,班主的那個小兒子。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在村口等到天亮。天亮之後,班主找到了他。班主說:你回去,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阿柱不肯。班主怕他鬧起來,就著懷裡揣著的那把刀抹了他的脖子。然後把屍身埋在了老槐樹底下。親兒子。一百兩銀子。」
「我不甘心。」馮伯的聲音終於碎了,不是大起大落的哭嚎,是那種被壓了一百年、已經碎成粉末的平靜。
「我走南闖北大半輩子,也學了幾招陰邪的法子。我用我的命——我的血,我的骨,我的魂——全壓上去,讓阿青重新站起來。
她站起來了。
她從灶房裡走出來,穿著那身紅嫁衣,走遍了田家村的每一間屋子。那一夜,這個村子從裡到外,一個都沒剩。」
他停下來,看著宋鶴眠。「這就是你想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