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不是之前那種遠遠的、從戲台方向傳過來的調子,而是就貼著門板,近得能聽見換氣時喉嚨里細微的氣音。
是個女聲,嗓子很亮,亮得不像是從一張朽了百年的喉嚨里唱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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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唱的是梁祝,但調子變了,不是戲台上那版歡歡喜喜的開場,是樓台會那一折——
「……英台不是女兒身,因何耳上有環痕……」尾音拖得長長的,顫悠悠的,像一根絲線被風扯到最細最細,隨時都會斷。
「……梁兄啊,你若不信,我指給你看——耳環痕,是幼年娘親為我穿,她說道,女大十八變,留個印記好相認……」
唱到「好相認」三個字忽然哽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上不來下不去。
走廊上的腳步聲又動了。一步,一步,從他們門口過去,往走廊深處走。
木板被踩得吱呀作響,每一聲都拖得又長又細,像是指甲在木頭紋理上慢慢划過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法拉利老了還是法拉利』把自己縮成一團,後背緊緊頂著牆角,兩隻手捂著嘴。山茶茶茗把手按在腰間的匕首上,指節發白。
腳步聲停在了光頭男那組門口。
然後是敲門聲。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不是用手指敲的,是用整個手掌在拍,一下接一下,節拍穩得不像是一個鬼魂在發泄情緒,倒像是在等裡面的人給她一個交代。
「……阿柱哥,你負了我。」門外的聲音不唱了,變成了念白,一字一頓,哀怨淒婉,「你為什麼不娶我?你答應了我的,你為什麼不來?」
光頭男那組屋裡傳來一陣桌椅碰撞的悶響,不知道是誰撞翻了什麼東西。
緊接著光頭男的聲音從門板後面傳出來,壓得很低很急:「別出聲!都他媽別出聲!」
但門外的東西顯然不需要他們出聲也知道裡面有人。拍門聲又響了,比剛才更重,門板在門框裡哐哐地震。
搬磚人這組屋裡也好不到哪去。船王六子的後背緊貼著牆壁,兩隻手撐在地板上,嘴唇發白。
搬磚人把電棍握在手裡,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孤山坐在角落裡,面無表情,但肩膀繃得很緊,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摸到了腰間。
真男人也怕鬼——再能打的人聽見門外有個死了上百年的女人在拍門唱戲,後脊也得發涼。
船王六子忽然慫了下鼻子,壓低聲音:「我一定是太高度緊繃了——我居然聞到了烤土豆的味道。」
「你沒聞錯。」宋鶴眠的聲音從他左手邊傳過來,很輕,但一點都沒發抖。
「是我餓了,我一天沒吃東西了。」黑暗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土豆皮被撕開時那聲細微的撕裂響。
船王六子轉頭往那個方向看過去,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聽得出來宋鶴眠在幹什麼。他在摸黑剝土豆皮。
動作不緊不慢,好像門外那東西不是在敲門,是在給他放背景音樂。
「大哥,」船王六子有點崩潰了,壓著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什麼時候了,你要不要這麼鬆弛!」
宋鶴眠咬了一口土豆,聲音含含糊糊的:「什麼時候?不就是阿青在找她的情郎阿柱嗎。」
船王六子瞪大了雙眼——雖然黑暗裡誰也看不見誰,但他確實瞪大了。
「大哥,生死攸關啊!萬一她一會兒來找咱們怎麼辦?你怎麼能這麼淡定?」
宋鶴眠還沒來得及回答,走廊那頭傳來一聲巨響。不是拍門,是門破了。
木頭碎裂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炸開,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慘嚎和尖叫。光頭男的聲音在喊什麼,猥瑣男的聲音又尖又細地往上竄。
但都蓋不過那個女聲——她還在唱,還是梁祝,但調子已經徹底變了,不再是哀怨淒婉,而是冷的,尖的,像是把所有的恨都塞進了同一個嗓子裡。
慘叫聲從高到低,從尖叫變成了哼哼,然後連哼哼都沒了。
空氣里瀰漫開一股化不開的鐵鏽味,濃得像是一盆血從門那邊潑過來,順著門縫往裡滲。
腳步聲又響了。從光頭男那組門口退出來,一步一步,沿著走廊往回走。走到他們門口的時候停住了。
船王六子的喉結滾了一下。山茶茶茗的手指陷進了匕首柄的防滑紋里。
搬磚人的電棍在黑暗裡閃了一下藍色的電弧,是手指不小心碰到開關了。
腳步聲在門口駐足了很久。久到船王六子覺得自己心跳的聲音比門外的唱戲聲還大。
然後腳步聲又響了,漸行漸遠,往走廊盡頭那扇打不開的門後面去了。
山茶茶茗聽見自己耳邊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她慢慢轉過頭去,然後聞到了——烤玉米的味道。
宋鶴眠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土豆吃完了,現在正摸黑啃一棒烤玉米。
他啃得很安靜,但再怎麼安靜,玉米粒被牙齒從芯子上刮下來的聲音還是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眾人警惕著四周,誰也不敢真睡。他們就聽著黑暗裡宋鶴眠吃完了玉米,又啃了一塊壓縮餅乾,又喝了一瓶水,然後那個平穩的呼吸聲慢慢變沉了——他居然睡著了。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所有人看著宋鶴眠的眼神都帶著一種複雜的哀怨。
宋鶴眠靠在牆壁上打了個哈欠,看著面前這一群臉色發青、眼睛下面掛著黑眼圈的熊貓,嘴角往上翹了一下,有點想笑。
天是亮了,但空氣里的血腥氣一點沒散,反而因為溫度升高變得更濃了,濃得讓人作嘔。
他們一起去了隔壁。門板倒在走廊上,斷成了兩截。
房間裡的油燈還在燒,火苗是慘綠色的,把整個房間照得像沉在水底。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具屍體——不全是屍體,還有人皮。
完整的五張人皮,從頭到腳,連手指的輪廓都在。
臉上的五官還保留著生前的表情,嘴是張著的,像是尖叫到最後一口氣被抽走。
皮被扒得非常乾淨,內側沒有一絲多餘的脂肪和肌肉,像是被一把極其鋒利的刀沿著骨骼的輪廓完整剝離下來的。
山茶茶茗只看了一眼就轉過身去,手撐著牆壁,嘔了出來。船王六子的臉白得像紙。搬磚人把電棍收起來,拳頭攥緊了又鬆開。
就在這時,管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們身後。
沒有人聽見腳步聲,沒有人聽見開門聲,他就是突然站在了走廊上,兩隻手揣在袖子裡,和昨天一樣。
但今天他的臉上沒有那個和氣的笑了,嘴角是平的,眼珠子還是那麼黑,黑得像兩個無底的洞。
「你們還有一天的時間。」他的聲音也不再乾巴巴的,而是帶著一種壓不住的亢奮,像是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說這句話的機會。
「如果你們今天出不去,你們全都要死。全都得死。哈哈哈哈哈哈——」笑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來回彈,他轉過身去,沿著走廊一步一步走遠了。
宋鶴眠沉默幽深的盯著管家消失的背影。
「操,我不玩了,我要出去。」那個叫法拉利的男人臉上的肌肉抽搐著,轉身就往外跑,誰也拉不住。
腳步聲在樓梯上咚咚咚地響了一陣,然後消失在村子的方向。沒有人去追他。
船王六子扶著牆深呼吸了好幾次,聲音還在發抖:「幸虧咱們運氣好……不然被扒皮的就是咱們了。」
「你還真以為是咱們運氣好。」宋鶴眠輕嗤了一聲。
搬磚人轉過頭看他:「什麼意思。」
「你們昨晚沒聽見嗎?阿柱是阿青的情郎,阿青被他負了。」
宋鶴眠靠在牆壁上,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跟滿地人皮無關的事實,「阿柱遞的水,阿青喝了,醒來就在田老爺床上。瘋婆子說過,那手帕上也寫了——阿青約阿柱私奔,阿柱答應了,沒去。阿青把命折在了田家。所以她在找她的阿柱哥。」
船王六子撓了撓頭:「聽見了倒是聽見了……我以為她胡說八道呢,根本沒往那方面想。」
他頓了頓,忽然瞪大眼,「你昨天晚上前就想明白了。」
宋鶴眠沒否認,這種事古往今來的負心郎,薄情漢戲台上都演爛了,並不難猜。
「你也是故意讓他們搶走名牌的?」
宋鶴眠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些不成人形的人皮。「搶我的東西,只有兩個下場。已經死了,和快要死了。」
牆角那個人——那個穿軍綠色上衣、一直沒怎麼開口的男人——叫孤山,深深看了宋鶴眠一眼。
那一眼的時間不長,但分量很沉,他記住了以後絕對不能得罪他。
「那你不讓我們點燈,也不怕她進來,是為什麼?」孤山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情緒。
宋鶴眠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皮。「沒什麼。只是點著屍油燈,影響我食慾。」
船王六子怪叫起來:「屍油燈?!」
「對。很大可能,這就是阿青的屍油。」
山茶茶茗猛地轉頭看過來。宋鶴眠把後背從牆上直起來。「那油燈里的油腥甜發膩,味道和顏色都不對。」
他認識這些東西,是因為他爹對唱戲的偏執。
戲服要非遺刺繡的,頭面都是能放進博物館的,早些年他也不嫌晦氣,從幾個盜墓賊手裡收過幾套老行頭。
他有幾次幫著去取回來,打開箱子時聞到的就是這股氣味。
幾個土夫子調笑的告訴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