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伯走後,光頭男拍了兩下巴掌,把所有人都聚在田家大屋的堂屋裡。
「趁天黑之前,把這村子翻一遍,找找線索,看看咱們怎麼離開,一起走,有個照應。」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敞亮,像是在組織一場公司團建。宋鶴眠靠在門框上沒說話,搬磚人站在他旁邊對視一眼,山茶茶茗和船王六子蹲在門檻邊上。
光頭男那組除了他自己還有四個人,浩浩蕩蕩一群人沿著村中央的青石板路往田家老宅走。
田家老宅在村東,是這村里最大的一處院子,雖然院牆塌了大半,門也倒了,但從殘存的門檻石和院門上的銅釘就能看出來這家的底子比別人厚。
院子正房的門開著,裡面的家具都還在——八仙桌,太師椅,條案上供著一尊瓷觀音。
裡屋是一張拔步床,雕花的床架已經裂了縫,床幔朽成了絮狀掛在架子上,被褥鋪得整整齊齊,枕頭上壓著一個繡了一半的鴛鴦枕套,針還別在布上。
山茶茶茗走到床前,彎腰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塊手帕。
帕子疊得方方正正,已經泛黃髮脆了,邊緣磨出了毛邊,顯然被人反覆捏在手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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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帕展開,指尖剛碰到布料上那團深褐色的字跡,整間屋子的光線就暗了一瞬。
不是油燈滅了,是四面牆上同時浮出了一層灰濛濛的光,像有人從空氣里扯出一塊半透明的幕布,把另一個時空的殘影投在了上面。
一個女子出現在光影里。十六七歲,臉上還帶著戲妝,胭脂被眼淚衝出了兩道淺溝。
她蹲在一間逼仄的廂房裡,面前沒有燈,一口咬破了食指,就著指尖的血在一塊手帕上寫。
血不夠了又咬一次,指腹上的傷口疊著傷口,手帕上的字歪歪扭扭地往外爬。她寫的是:阿柱哥,田老爺要買我,今晚村口,帶我走。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小心翼翼的把手帕疊好塞進了袖子裡,因為這是她最後的生路。
然後她站起來,推開廂房的門,走到一個年輕男人面前。那個男人背對著光影,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他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短褐,肩膀很寬。
她把帶血的手帕塞進他手裡,嘴唇動著,聽不清說了什麼,只有最後一個口型誰都看懂了——等我。
光影散得和來時一樣突然。堂屋裡安靜了片刻。
「這女的就是阿青。」光頭男第一個開口,「手帕上寫的是阿柱哥——她約阿柱私奔。」
他們又仔細的搜了這間屋子,確定沒有其他線索後,就出了房間。
小鹿看了眾人有些拿不定主意,便開口道「阿青,不是說讓阿柱在村口等他嗎?咱們去村口看看吧!」
眾人聲勢浩大趕到村口,村口除了門口的石碑,最扎眼的,就是那棵老槐樹。
樹幹粗得三個人合抱不過來,樹皮皴裂成一片一片的,裂縫深處滲出某種發黑的樹脂,順著樹身的紋路往下淌,像幹了又流、流了又乾的舊血。
枝丫朝四面八方伸出去,光禿禿的不掛一片葉子,在灰黃色的天光底下像一隻從泥土裡伸出來的巨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天。
光頭男圍著樹轉了一圈,仰頭看了一眼樹冠,嘀咕了一句這樹得有上百年了吧。
其他人各自散開在樹底下翻找。小鹿蹲在樹根旁邊用手指撥開石縫裡的乾草,山茶茶茗仰頭看著樹枝上掛的一串乾癟東西。
船王六子從樹後面繞過來,一面走一面回頭跟搬磚人說話,腳底下沒看路,腳尖踢進樹根和青石板之間的裂縫裡,整個人往前絆了一下。
「這破路——」他穩住身子,低頭一看,踢翻的枯葉底下露出半截竹片。邊緣磨得發毛,沾著乾涸的泥和比泥更深的顏色。
他蹲下去把竹片從土裡摳出來,用袖子蹭了蹭,上面露出兩個字:阿柱。翻過來,背面也是三個字——驚夢班。竹片邊緣那圈暗紅不是泥,像是乾涸的血跡。
「我找到了一個——」話還沒說完,一隻手就從旁邊伸過來,把竹牌從他手裡直接抽走了。
光頭男把竹牌翻來覆去看了兩眼,揣進衝鋒衣內兜里。「這東西歸我們保管。村口是小鹿提議來的,按規矩這線索改歸我們。」
船王六子站起來,臉漲得通紅。「是我從土裡摳出來的,跟誰提議來的有什麼關係?」光頭男往前邁了一步,「我們提議來的這,你刨出來的也是我們的。」
搬磚人往前走了一步,他那身板一壓過去油膩男的氣焰就矮了半截,但光頭男身後另外兩個人也圍了上來。船王六子的拳頭攥得關節發白,胸膛一起一伏。
「船王。」宋鶴眠的聲音從槐樹底下傳過來,不大,語氣很平,「走了。」
船王六子轉頭看他,嘴張著,想說什麼,被搬磚人按住了肩膀。
光頭男哼了一聲,帶著他那組人轉身往回走。其中一個猥瑣男臨走還回頭瞪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識相。
走出好一段路,船王六子才把搬磚人的手從肩膀上甩開,壓著嗓子開口:「你怎麼這麼好說話了?那竹牌是我從土裡刨出來的,就這麼讓他們拿走了?」
宋鶴眠走在最前面,聽見這話停下腳步,側頭看了他一眼。
按他的脾氣,敢從他手裡搶東西的人只有兩種下場——不是已經死了,就是正準備去死。
從進公路求生到現在,他不是沒殺過人,也不差多殺一個。但現在不是時候。
這村子從進來到現在每一步都透著不對勁,瘋婆子的顛三倒四,那童謠就很詭異。
他們拿到那個名牌也許是禍非福。
「那塊牌子讓他先保管著。」宋鶴眠轉回去繼續往前走,「我們去別處看看。」
他們沿著田家院牆往後走。越走路越窄,青石板上長滿了滑膩的青苔,兩側老房子的牆壁幾乎貼在肩膀兩側,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裡面黑乎乎的夯土。
船王六子走在中間,還在為竹牌的事生悶氣,踢了一腳路邊的碎石子。
石子滾進院牆盡頭的一片荒草叢裡,砸在硬東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什麼玩意兒?」船王六子撥開半人高的枯草走過去,腳下是一塊大石板,長方形,上面壓著厚厚一層枯葉,邊緣長滿了青苔,和周圍的泥土幾乎長成了一體。
搬磚人也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是口井。井口用石板封死了,是枯井?
反正這石板不會自己長腿跑到井口上來,有人把它壓在這裡,又用石頭塞緊了邊縫。」
他抬頭看了宋鶴眠一眼,「一口井費這麼大功夫封死,也許關了東西,要麼藏著東西。」
「打開看看。」宋鶴眠說。
搬磚人和船王六子合力把石板推開。碎石從邊緣簌簌滾落,砸進井底,回聲過了好幾秒才傳上來。
一股密閉了不知多少年的腐殖質氣味從井口翻上來,又潮又腥,船王六子扭開臉咳了兩聲。
宋鶴眠趴在井沿往下看。練武的人目力是基本功——黑漆漆的井底在他眼裡不是一團模糊,濕漉漉的井壁,碎裂的磚石,積了不知多少年的淤泥。
不過淤泥上有一塊微微凸起的不規則輪廓,邊緣太整齊了,不像石頭。
「底下有東西。」他直起身,把繩子往自己腰上繞,「我下去看看。」
「萬一底下有那種東西呢?」船王六子又往井裡看了一眼,吞了口唾沫。
「那正好。省得再找了。」宋鶴眠把繩頭遞給搬磚人,「拉緊了。我要是不出聲,就把我拉上來。」
井口窄,下去的時候肩膀蹭著井壁,碎石子和青苔屑簌簌往下掉。
越往下空氣越沉,那股腥氣從鼻子灌進肺里又冷又黏。
腳踩到井底的時候淤泥沒過鞋面,頭頂的光縮成了碗口大的一塊灰白。他把油燈點亮,轉身——一具白骨就在他身後不到一尺的地方,背靠著井壁,空洞洞的眼眶正對著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