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進村的路上沒人說話。
腳下的青石板被經年的雨水沖得凹凸不平,縫隙里塞滿了發黑的爛泥和枯草。
路兩側的老房子一棟挨著一棟,牆壁上的白灰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發黑的夯土,像一張張被撕了皮的臉。
門窗早就朽沒了,只剩黑洞洞的窟窿,風從這頭灌進去從那頭穿出來,帶著一股嗚嗚咽咽的響聲。
光頭男走在最前面,搬磚人在他旁邊。宋鶴眠跟在兩人身後兩三步的位置,目光掃過路邊的細節——屋檐下掛著的破竹筐,院牆邊靠著的獨輪車,門檻上放著的一雙草鞋。
所有東西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但擺放得太整齊了,整齊得不像是逃難,更像是主人只是出門去了趟鄰居家,隨時會回來。
看來這個村子裡的人是突然消失了,可能遭受了什麼重大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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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村里怎麼連個人影都沒有。」船王六子嘀咕了一聲。
話音剛落,路中間就多了一個人。
沒有人看見他是怎麼出現的。他就是突然站在了那裡,像是從灰黃色的天光里滲出來的。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穿一件洗得發灰的藍布長衫,佝僂著背,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刀刻的。
他的眼珠子很黑,黑得不像是活人的眼睛。
「*」
走在最前面的光頭男被嚇得往後蹦了半步,一句髒話卡在嗓子眼裡沒罵出來。
後面幾個人也同時停了腳,小鹿直接躲到了山茶茶茗身後,手指攥著她的袖口不放。
「各位客人遠道而來,辛苦了。」老頭開口了,聲音乾巴巴的,像兩片砂紙在互相摩擦,「我是這村裡的管家,姓馮。叫我馮伯就行。好久沒見外人了,嚇著各位,莫怪。」
大家都懷疑這位管家不是人,卻不敢多說什麼。
光頭男緩過神來,乾笑了兩聲。「馮伯,我們是來——來旅遊的。路過這村子,想找個地方歇一晚。」
「旅遊好,旅遊好。」馮伯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的時候臉上的皺紋不是朝同一個方向擠的,「村里好久沒來過客人了。空房子多,能住人的還有幾間,跟我來吧。」
他轉身往前走,後腳跟落地的時候沒有聲音。
「WC,鬼附身啊!」
搬磚人悄悄低聲和宋鶴眠吐槽。
船王六子跟在後面,忍不住問了一句:「馮伯,我們來的時候聽見村裡有人在唱戲,咿咿呀呀的,唱得還挺專業。這村里還有戲班子?」
馮伯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唱戲?客人聽岔了吧。這村子空了有些年頭了,哪還有人唱戲。
大概是風吹過房檐的聲音,老房子的屋檐有洞,風灌進去是有點響。」
「那聲音聽著可不像風。」船王六子還要追問,被搬磚人在後腰上輕輕拍了一下,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看來這個村裡的土著要不是聽不見唱戲聲,就是不允許我們問。
馮伯領著他們穿過村中央的空地。空地正中間杵著一座木結構的戲台,飛檐翹角,檐角掛著的銅鈴鏽成了綠色,被不知道什麼方向來的風吹得微微晃動卻不出聲。
台上空蕩蕩的,只有一把落滿灰的太師椅。
明明是正對著觀眾席的椅子,但所有人從台下走過的時候都覺得那把椅子是側著的,椅背對著台口,像是有人坐在上面看戲看到一半的時候突然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戲台後面有一座大屋,是這村里最周正的建築了。青磚牆,黑瓦頂,大門上的朱漆早就剝成了灰白色,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字跡已經模糊得看不清楚。
馮伯推開大門,裡面是一個堂屋,左右各一排房間,一共五六間,每間房裡都有木板床和方桌,桌上擱著一盞油燈。
「這是村里從前議事的地方,後來空著也是空著,就當客房用。」馮伯把鑰匙串從門後摘下來,挨個開了房門。
「兩個人一間,自己分。被褥在柜子里。油燈點著就別吹了,村里黑,沒有月亮。」
「很重要哦!」馮伯突然回頭陰惻惻的提醒。
分房的時候宋鶴眠沒參與。他趁所有人都在走廊上挑房間的空當,一個人出了大門,繞到大屋側後方的一處破院子門口。
院子沒有門,院牆塌了一半,碎石堆在缺口上。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皮乾裂得像是老人的手背。槐樹底下蹲著一個老婦人。
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頭髮全白了,亂蓬蓬地堆在頭上,像一窩枯草。她面前放著一個竹篩子,篩子裡什麼都沒有。
她就用手指一粒一粒地從空篩子裡捏起空氣,放到旁邊一個破碗裡。
嘴裡輕哼著模糊的童謠。
蜜糖水,鬼門關。
師弟手腳斷,師姐灶邊亡。
阿柱哥,村口站,等著花轎來接俺。
花轎不來魂不散,戲台上唱到天翻。
在宋鶴眠勉強聽清時,光頭男他們也商量好了,來到了這裡。
光頭男走上前,蹲下來試探著問了一句:「老人家,你說的這個師姐師弟,是怎麼回事?」
老婦人抬起頭,從亂蓬蓬的白髮後面露出一隻渾濁的眼睛。那隻眼睛看了光頭男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捏她的空氣。
這時船王六子也湊過來。「什麼糖水?」
「阿柱送了這碗糖水。阿青就喝了。」老婦人把一粒看不見的米放進破碗裡,「睡了一覺,醒來就在田老爺的床上了。田老爺的床大,漂亮姑娘睡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她說完這句忽然抬起頭,直直地盯著光頭男身後的人群,那雙渾濁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像是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她的嘴唇抖了幾下,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破碗和空篩子之間,不再說話了。
光頭男站起來,回頭看了眾人一眼。「聽起來這村里出過事。一個叫阿青的,一個姓田的地主,還有個叫阿柱的。這也許就是我們破解副本的關鍵。」
這時馮伯冷不丁從村路另一頭走過來,兩隻手揣在袖子裡,步子不快不慢。「這是村裡的瘋婆子,腦子早就不清楚了,整天說些胡話。
客人別往心裡去。」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還是掛著那個和氣的笑,但眼珠子沒有笑意,黑沉沉的。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