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鶴眠抱著可樂躺在房車裡,把棚頂推開了。
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夜空。沒有月亮,沒有雲,只有這滿天繁星。
天地孤寂,仿佛這世界上只剩下了他和一隻狗。
宋鶴眠一隻手枕在腦後,另一隻手搭在可樂的肚子上。可樂已經睡著了,四隻爪子收在肚子底下,呼嚕聲細微而有節奏。
明明才到這裡幾天,卻感覺過了好久。從華清體院那場地震開始,他就不停地往前滑、往前蹬、往前殺。
兵荒馬亂,忙忙碌碌,上一次像這樣躺著看星星是什麼時候,他已經不記得了。
享受完這片刻的安寧,宋鶴眠把棚頂合上,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可樂還蜷在他腿邊,打著小呼嚕。
他跳下車,把卡式爐點起來。十個土豆扔進小鍋里,十棒玉米架在火上轉著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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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豆烤到表皮發皺,玉米烤到粒粒焦黃。他把它們全部收進背包,準備把可樂抱上車繼續今天的行程。
天幕突然亮了。
「喲——倒霉蛋們,早上好啊。」
那聲音從頭頂壓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捏著嗓子在笑。
「這幾天跑得累不累啊?睜眼就是往前趕,不敢停,不敢歇,慢一步就被黑霧吞了。
我看著你們都替你們累得慌。所以呢,我們決定給你們添點彩——推出一個新項目副本。」
「完成了,高額獎勵。完不成——死在副本里,就真的死了哦。副本任務活著出來,祝你們玩得開心。」
天幕上彈出倒計時。十秒。
宋鶴眠的反應比腦子快。狗糧袋子拎上后座,玉米和土豆全堆在座椅上,白樺汁的木桶擰開蓋子放在可樂伸爪子就能夠到的位置。遙控器塞進可樂爪子下。
「可樂,往前開,不要停。要是天黑,你別離車太遠!」
可樂的耳朵向後壓平了。
「珠子,放心去!」可樂把腦袋頂在宋鶴眠手心裡用力蹭了一下,然後跳上座椅,兩隻前爪遙控器上。
倒計時歸零。
宋鶴眠整個人從公路上消失了。
他們不是走進去的,是摔進去的。
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疼痛比視覺先一步抵達。
宋鶴眠撐起身體,手掌按到的不是公路的柏油,是粗糲的、被踩實了不知多少年的石板路面,縫隙里糊著發黑的泥,冰涼的潮氣從掌心往上滲。
天是灰黃色的,像一張受了潮的舊草紙糊在頭頂。
沒有太陽,但也不是陰天,就是灰,從四面八方圍過來的灰。風從路的盡頭倒灌進來,帶著一股說不清是香灰還是腐木的氣味,又潮又冷。
一座青石牌坊杵在面前,石柱上爬滿了枯藤,焦黑色的,像一堆燒焦的手指扒在石頭上。牌坊上刻著三個字——驚夢村,刻痕邊緣被風雨啃得圓鈍。
還沒進村,他就聽見了那個聲音。
唱戲聲。咿咿呀呀的,從村子深處飄過來。
隱隱約約,朦朦朧朧聽得不甚清晰,那聲音穿過層層枯樹和空房子,傳到村口時已經被風吹散了大半,只剩下斷斷續續的腔調,忽遠忽近。
一會兒近得像是站在牌坊底下唱,一會兒又遠得像是從井底傳上來的。
「……錯把瓊漿當淚飲,空將羅帶系魂歸……」尖細,悽厲,尾音拖得長長的,不像是唱出來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喉嚨里一點一點擠出來的。
「……三尺青鋒斷孽緣,一抔黃土掩風流……」這一句開始轉了調,從旦角切到了小生,但那個小生的嗓子也是陰的,柔的,像是一個女人在模仿男人的聲音,又像是一個男人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咽喉,只能捏著嗓子唱。
風停了。唱戲聲也停了。然後風重新灌過來的時候,那個聲音突然換了詞。
「……你道是黃泉無路,我偏從幽冥借舟。你道是孽海無岸,我偏將血淚橫流——」
宋鶴眠聽出來了。劈觀驚夢,黃梅戲裡的一折鬼戲。
講的是一個女道士被負心人害死在道觀中,陰魂不散,夜夜在觀前唱戲,等那個男人路過。
正本里這折戲只有四句,但剛才飄過來的那幾句詞不在任何一本正譜上。
他在心裡把這幾句詞默念了一遍。劈觀驚夢,陰魂唱戲。
這個副本恐怕不是狼妖那種光靠拳頭就能解決的東西。是鬼。
牌坊底下站了十幾個人。他粗略掃了一眼——七八個男的,三四個女的。有人在揉膝蓋,有人在四處張望,有個女生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地顫。
「別哭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從人群里冒出來,帶著不耐煩的沙啞,「本來就瘮得慌,你哭得比那個唱戲的還像鬼。」
蹲在地上的女生哭聲壓低了,肩膀抖得更厲害。
宋鶴眠沒看她。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找到了一個穿白T恤的寬肩膀,走過去,自然而然地站到了那個人旁邊。
搬磚人側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下巴微微點了一下。
然後又一個人朝這邊走過來。
不是走,是移。步子很輕,輕到宋鶴眠幾乎沒有聽見腳步聲。
那個人留著寸頭,穿一件軍綠色襯衫,迷彩褲,腳上蹬一雙作戰靴。年紀大概二十出頭,但那張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恐懼。
他在宋鶴眠和搬磚人旁邊站定,保持著一步的距離。不是疏遠,是習慣——那種長期獨處的人才會有的習慣,和人保持一個隨時可以反應的距離。
宋鶴眠看了他一眼,這個人應該和搬磚人一樣是當兵的還是現役。
有人先開了口,問的都是同一個問題——你是哪個分區的。
答案零零碎碎地湊出來:五個是986分區的,一個光頭男站在這五個人正中間,說話時下巴微微昂著。
五個是01分區的,除了宋鶴眠和陳戍、孤山,還有一個穿黑色練功服的女生。另有幾個散落在其他分區,各自沉默著。
「大家先互相認識一下。」光頭男拍了拍手,「進村之前好歹知道誰叫什麼。」
「山茶茶茗。」黑衣女生先說,語氣冷淡。
「船王六子,叫我六子就行。」瘦高年輕人推了推眼鏡。
「搬磚人。」陳戍說。
「孤山。」軍綠襯衫的男人吐出兩個字就閉上了嘴。
「法拉利老了也是法拉利」「01大區239分區的」一個面容老實的男人開口道。
光頭男看向宋鶴眠。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跟了過來。
宋鶴眠面不改色,吐出兩個字:「可樂。」
搬磚人的嘴角在他視線之外的地方抽了一下,沒拆穿。
蹲在地上哭的那個女生抬起臉來,眼睛紅紅的,聲音很小:「我叫小鹿。」
光頭男把名字記了一遍,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青石牌坊。牌坊後面黃土路延伸進灰霧裡,看不清楚盡頭是什麼。
那個唱戲的聲音又飄起來了,依舊是劈觀驚夢的調子,一句接一句,像是在催他們進去。他轉回來,用力拍了拍手。
「行。站到死也沒用,進村。」